从老槐树回来，付满满没回灶房。

她绕到苏清月的屋门口。门虚掩着。她一早就出去了，剑都没带。 付满满推开门。

屋里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把断弦的琴。墙角立着那柄剑的剑鞘，人不在。 她走到桌前。 那本蓝布账册，就压在琴底下。

付满满把账册抽出来。她坐在苏清月的椅子上。椅子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一页一页翻。

横杠。一道一道。从三百六十五，划到三百。每一道都笔直，炭笔的力道均匀。 她翻到中间。 有一页，没有横杠。 她手指头停了。

这一页是夹页。纸比别的页厚一点。她把那页抽出来。 纸上没有横杠。 只有两个字。 祭品。 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是苏清月的字。 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剑形。 不是装饰。是一个握剑的手势。 食指压剑锷。四指扣剑柄。 付满满盯着那个小剑形。

[这个握法。顾川刚才跟我说的。白衣姑娘站在墙头按在剑柄上的手。就是这个握法。苏清月每天握剑也是这个握法。夹页上的小剑形也是这个握法。]

[祭品。她管自己叫祭品。]

她把那页夹在手指之间。她坐在苏清月的椅子上，没动。

[她这十年。每天划一道。划完那一道，她就翻开这一页。看一眼祭品两个字。看一眼那个小剑形。她这是每天在提醒自己。提醒自己是什么。提醒自己这具剑体是拿来干什么的。] 付满满手指头有点凉。

[她不是认命。她是把这两个字刻在自己心里。刻了十年。] 她把夹页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她又翻回正面。那两个字，被她手指头压得有点发皱。

[祭品。]

[她十岁站在墙头，看着顾川偷剑令。她没喊人。她转身走了。]

[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祭品了吗。]

[她那时候十岁。]

[她五岁上太虚峰。师父说她活不过四十。]

[她十岁。就知道自己是拿来给灵潮当血引子的。]

[她站在墙头。看着一个跟她一样大的男孩偷剑令。她没喊人。因为她自己也是个偷东西的人。她偷的是自己的命。] 付满满把夹页重新塞回去。把账册合上。 刚合上。 门响了。 苏清月推门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根柴。她站在门口，看着付满满。 付满满坐在她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账册。 两个人对视。 苏清月的眼神，冷了一寸。 你翻了。苏清月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付满满没把账册藏起来。她就那么捧着。 我翻了。翻到哪儿了。夹页。 苏清月手里那根柴，搁在门口。

她走进来。她在桌子对面坐下。她没看那本账册。她看着付满满。 你看见什么了。 付满满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我说我看见祭品两个字。我说我看见那个小剑形。我说我看见你这十年每天提醒自己是个祭品。]

[她会怎么样。她会把这本账收回去。她会再也不跟我说话。] 付满满把账册，推到桌子中间。 清月姐。嗯。

我没翻你横杠那几页。付满满说，我就翻到夹页。我看见那两个字了。 苏清月没接。 我没看见那个小剑形。付满满说。 这是假话。她看见了。 可她得说这个假话。

[我不能让她知道。我不能让她知道我把那个小剑形跟顾川说的白衣姑娘对上了。她现在还不能知道。] 苏清月看着她。 那一寸冷，在她眼睛里，没散。 可也没再冷下去。 你出去。苏清月说。 清月姐。你出去。苏清月说，这是我的屋子。 付满满站起来。她把账册留在桌子上。 她走到门口。她停下。 清月姐。嗯。那两个字。付满满说，我不认。 她没等苏清月答。她走了。

身后，苏清月坐在桌子对面。她那只手，按在那本账册上。 按了很久。 付满满走在院子里。她手指头还凉着。

[她看见了。她知道我看见了。]

[她没问我为什么不认。]

[她就说了一句 你出去。]

[她这是。]

[她这是怕。]

[怕我看见那个小剑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