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只通灵小兽平日抢灵米糕的时候都没这么卖力，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起，专挑魔潮边缘那些白沫子没漫上来的地方钻。郑大力背着我，跟在灰灰后头，他那身板钻起来跟堵墙似的，可脚底下有谱，每一步都踩在灰灰尾巴指的那块石头上。

魔潮在我们左边。

隔着十来丈，我都能看见那一层白沫子翻涌。白沫子底下影影绰绰，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拱一下白沫子鼓一个包，包破了又塌下去。腥甜的味儿浓得发腻，我把铁锅举起来挡在脸前头，锅沿剑令纹路微微发烫，把那股腥气隔开了一层。

付满满：大力，慢点，别直接撞白沫子里。

郑大力：知道。

他嘴上说知道，脚下半点没慢。我们沿着魔潮后腰那条窄道往谷门方向切，道两边一边是翻涌的白沫，一边是光秃秃的碎石坡。碎石坡那边，偶尔能听见西边联军那边传来的号角声，呜呜地，跟送葬似的。

苟富贵他们没跟上来。苟富贵、鹿小满、铁蛋留在第六层传送阵口，苏清月也没动。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站在缝边上，白剑垂在背后，就那么看着我们，没说话。

[她那身子骨，真要打起来，比谁都猛。可她现在不出手，是在等。等什么呢。]

我没空想这个。转过一道碎石坡，谷门就在眼前了。

我远远看见霍青崖的时候，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站在谷门正中。我家掌门，一身青灰色掌门道袍，袍子前襟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左臂用一条白布吊在胸前，布条被血浸透了，干成了暗黑色。他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左手抬在胸前，捏着一个我看不懂的法诀。

六阶阵诀。苟富贵后来跟我说，掌门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捏六阶阵诀，跟三岁小孩抡铁锤似的，抡得动，可每抡一下，骨头缝里都在渗血。

他脚下，阵纹一圈一圈往外推。那阵纹是淡青色的，从他脚底下铺出去，一圈比一圈大，像水面上的涟漪。每一圈推出去，就把撞上来的魔潮顶回去一截。可魔潮不停，白沫子拍在阵纹上，啪地碎一层，又涌上来一层。

魔潮每撞上来一次。霍青崖嘴角就渗一缕血。

他身后，一排一排弟子在往后倒。有个小弟子被白沫子溅到胳膊，整条胳膊当场发黑，旁边的师兄拖着他往回撤。有个年纪大的长老，剑都握不住了，还在往后头撤下来的弟子身上贴止血符。一个年轻弟子退到阵纹边上，腿一软跪在地上，霍青崖头也没回，左手一指，一道青光把那弟子卷到了后头安全的地方。

可霍青崖愣是没退半步。他站在阵眼上，跟钉在那儿似的。脚底下青石板被他的血浸了一小片，可他那双鞋，半步都没挪过。

[掌门。你这又是何苦。]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在铁锅后头。

付满满：大力，再快点。

郑大力脚下一蹬，碎石子飞溅，我们斜斜地从魔潮侧翼切进了阵纹边缘。刚一踩进阵纹范围，一股柔和的青光把我们裹住了，白沫子撞在青光上，滋滋化成黑烟。

霍青崖听见动静，偏过头来。他先看见的是郑大力，再看见郑大力背上的我。他那张脸，胡子拉碴，嘴角还挂着血痕，眼窝深得跟两个洞似的。可他看见我，愣了一瞬，咧开嘴笑了。

那一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他嘶地吸了口气，可还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