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个师兄。

这五个字砸下来，付满满脑子的一下。

她爹这辈子在她嘴里提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妖王不算，赵婶不算，宗门那帮人不算。她爹跟她说过的旧事，拢共就那么几桩，她娘怎么走的，她家这口锅哪来的，她杂灵根是被谁在娘胎里动了手脚。

从没有什么师兄。

[老许是守脉人，是扫地的。你说他是我爹的师兄。]

[那我爹..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他不就是个村口熬粥的老汉么。]

[他要真有个师兄，老许算一个。那你呢。门外蹲的这位，你又算老几。]

她张了张嘴，想追问。

可就在这工夫，她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那个僵着的爹，动了。

不是扑她的那种动。

是趁人不注意，悄悄动。

门外那位正分神。他刚抛出来一句他有个师兄，估摸着正等着她消化，等着她追问，等着她乱了方寸去想她爹的来路。这几息的工夫，他顾不上盯灶前这个半人半鳞的老东西。

她爹就趁着这几息。

他空着的那只手，悄悄抬起来，搭在灶上那口还没被她端下来的粥锅盖子上。

锅盖一掀。

米汤的热气地涌上来，把他半边脸罩在白雾里。

紧跟着，他那只手，手指头并在一起，狠狠戳进了自己的眉心。

付满满瞳孔一缩。

[爹，你干嘛。]

她想喊，喊不出来。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见她爹那根手指，在眉心里头，捻了一下。像从面缸里捻起一撮糖，像从灯盏里挑出一芯灯花。他指头抽出来的时候，指尖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那东西不大，一粒米那么点。可它一离开他眉心，就在空气里发了光。不是法术那种刺眼的光，是温的，是软的，像冬夜里灶膛最后那点余烬，像她小时候攥在手里舍不得吹灭的那盏灯笼。

他手一倾。

那点亮，掉进了粥锅里。

米汤冒了个小泡。

门外那位也察觉到不对了。门外头那点不紧不慢的动静，地紧了一下。可已经晚了。

她爹转过身来。

这一转，他整张脸上的鳞片，又退了一层。这回退得更多，几乎整张脸都是她爹了，只剩耳根底下还残着几片黑。他眼角那点皱纹全出来了，眼睛里那点光，是真的。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她爹看她的那种光。

他看着她，嘴唇哆嗦。

满满。

这是..我剩下的那点清明。

他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鸟。

我自个儿知道，撑不了几天了。他拴着我，一半一半地剥。今天剥一点，明天剥一点，剥到最后，我就剩个壳。这点亮，是我从他指头缝里，硬抠出来的。

你喝了。

往后，不管我变成啥..变成龙，变成鳞，变成这棚子里任何一个东西。你都能..认出我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