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截石碑，露在黑土外面的，不过尺把高。

付满满走过去，蹲下身，拂掉碑上的黑土。碑面上，只来得及看清两个字。

守脉。

后面的字，全埋在土里，看不见了。

她没急着挖。

她站起身，转身，看着头顶那一片倒悬的灵田。看着那一滴一滴、从根须上垂下来、被攒成银河的灵气。

她又想起青州坊市那个攥着死灵石呜咽的散修。想起云家家徽被摘下来的那只手。想起赵管事在公堂上那顶端端正正戴着的小帽。

她把背上的铁锅，解了下来。

顾川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顾川：你要干啥。

付满满把锅，倒扣在那片黑土上。

付满满：种地的人，有个规矩。

她抬头，看着那片倒悬田。

付满满：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该还回地里。

苟富贵反应过来，脸都白了。

苟富贵：师妹。你疯了。这一田的灵气。是人家攒了三百年的家底。你一把放出去。你..你一个人，引得住吗。

付满满把手，按在锅底。

锅底那半枚剑令，烫了起来。

她是地脉亲和体。

她这条命，生来，就是跟地脉说话的。

付满满：引不住，也得引。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片在原着里读过无数遍的九州地脉图，一条一条，亮了起来。云家的井。青州的灵河。青禾谷那六十亩。风满楼的脉。北境。东海。南疆。

她把铁锅，当成一口簸箕。

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付满满：回家了。

锅底，轰的一声。

那片倒悬在头顶的灵田，像被人从底下抽了梯子。整片田，剧烈地晃了一下。垂下来的根须，一颤。挂在根须上那一滴一滴的灵水珠，同时，脱开了根须。

它们没有往下掉。

它们化作了千百点、亮晶晶的光。

那光，一开始是一小簇。接着是一大片。最后，汇成一条河。

一条倒卷着的、发光的河。从魔渊第六层的穹顶，浩浩荡荡，往外，飞了出去。

它们穿过第五层的黑气。穿过第四层账房的算盘。穿过第三层剃头挑子的镜子。穿过第二层那把灰扑扑的算盘。穿过第一层熬了三百年的汤锅。

它们认得回家的路。

北境。那座十七年前一夜渡劫失败的小宗遗址。荒了十几年的练功场上，一道微弱的剑光，从地底浮起来，绕着残柱，转了三圈，缓缓散了。

南疆。一个一辈子没出过村的采药老汉，正在山里挖药。他手里那把用了四十年的采药锄，锄尖上，忽然，泛起一层久违的灵光。老汉愣了半天，冲着东方，跪下来就磕。

东海。一个在礁石上补网的老渔民，发现自己那盏晚上用来照路的灵灯，灭了半个月，忽然，又亮了。

每一个光点，落下去。就是一个家，缓过一口气。

苟富贵看着这一幕，眼泪毫无预兆，砸在了镜面上。

他一个算尽天机的阵修，一辈子，自以为看透了天地。这会儿，他看着那条倒卷的光河，第一次，说不出一句整话。

苟富贵：师妹。你..你这一下。

他抹了把脸。

苟富贵：你把人家三百年的家底，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