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退进黑气之后，魔渊口，安静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那张三日为期的帖子，被付满满攥在手里，纸边都被她捏出了皱。

玉符里，赵管事的哭腔还在断断续续往外冒。

付满满没回。她把玉符按灭了。

她抬起头，望向魔渊外那一线天。

这一望，她看见了整座青州。

青州坊市。卖灵米的老王头，正舀起一升灵米，要给客人称。那灵米在他秤盘里，一颗一颗，本来是泛着淡青光泽的。这会儿，光泽像退潮一样，从米粒上，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不过几息功夫，一升灵米，变成了一升普普通通、灰扑扑的糙米。老王头举着勺子，愣在摊子后面。

云家。家主负手站在自家灵脉井边，看着那口井里最后一缕灵光，啪地熄了。他身后，家眷跪了一片。这个前两天还把青禾宗的礼退回去、说素来无私交的老人，这会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抬手，把那块写着云字的家徽，轻轻摘了下来。

风满楼。掌柜亲自上的门板。一块，两块，三块。上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叹了口气，把那块风满楼的金匾，摘了。

一个散修。他攥着怀里那袋攒了半辈子的灵石，蹲在墙角，慌慌张张倒出来。灵石一颗一颗，本来在掌心微微发光。这会儿，光全灭了。攥了半辈子的石头，成了一袋普通的石头。他张着嘴，半天，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呜咽。

凡人的村子。村头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叶子一夜之间，掉了个精光。白茬茬的枝桠，指着天。村里的老人抱着孩子，蹲在门槛上，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觉得从北边刮过来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

北风。

这风，从魔渊方向，卷着黑气，一路往北，又拐了个弯，扫过整个青州。风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煞气，刮过灵田，灵田枯。刮过灵泉，灵泉断。刮过人的脸，人脸白。

风里，还卷着哭声。

不知道是从哪座城、哪个村子飘过来的。隔着几百里，模模糊糊，顺着北风，一阵一阵，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铁蛋一个半大孩子，听得背上发凉。

铁蛋：师姐。这风里。咋这么多哭声。

付满满：是灵田里，被抽干的那些人。

铁蛋：

付满满：十八层地底，那个稻草人，你还没见着。等见着了，你就知道，这风里的哭声，是从哪儿来的。

铁蛋张着嘴，不敢再问。

她又想起原着里那些高光场面。男主一剑斩魔，女主白衣倾城，九州豪杰歃血为盟。

书里写这些，都是几页纸。

书里不会写，灾荒年里，一个凡人抱着空碗，在青禾谷分号门口排队时，手抖成什么样。书里不会写，云家老家主摘下家徽那只手，有多颤。

她捧着碗，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碗粥，沉得端不动。

铁蛋凑过来，默默，把自己碗里那块腌菜，夹给了她。

铁蛋：师姐。吃口咸的。

付满满看着那块腌菜，鼻子一酸，没敢抬头。

她知道，这孩子是看出来了。看出他师姐，今儿个，有点扛不住。

她把那粒灵米，从嘴角拈下来，塞进嘴里。

嚼了嚼。

还是家里那个味。

她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净了。

付满满抹了把嘴，把空碗，倒扣在锅盖上。

付满满站在魔渊口，看着这一切。

她是穿书来的。她看过原着《太虚剑歌》。她知道哪里有宝，哪里有坑，哪个角色第几章要死。

可原着里，没有这一幕。

原着里，没有一个拿着锅的姑娘，在破落宗门里熬了半年粥。没有赵管事的算盘。没有郑大力的柴刀。没有白狐妖王一口一口血。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拿着剧本的人。剧本在手，天下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