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慎行：我..我逃不掉。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钱慎行：我那天夜里，从秘境里跑出来。我抱着那半本账，我想，我把大长老卖了，我把罪赎了，我就能..就能回青州，做个安分人。

他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钱慎行：我没跑出去多远。

钱慎行：他们在坊市口，等着我呢。我一抬头，那位下棋的，就坐在茶摊上，端着茶，冲我笑。他说，钱先生，账还没算完，急着走什么。

付满满攥紧了拳。

[执棋人。]

[他亲自在坊市口，等着这个逃犯。]

钱慎行的泪，终于淌了下来，淌过那两道深陷的法令纹。

钱慎行：他没杀我。他说我这双手，算账最快，杀了可惜。他把我带到这儿，锁在这把椅子上。他说，钱先生，你就在这儿，接着算。算到这本账，算完为止。

他抬起那十根黑指甲的手，抖抖索索，拍了拍桌上那一摞比他人还高的账册。

钱慎行：我算了三年。

钱慎行：这上头记的，不是灵石，不是买卖。是一条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哪个宗，欠了多少灵气；哪个姑娘，生辰八字是什么；哪一天，该把人送进哪扇门。我每天拨算盘，拨的就是这个。

他说到这儿，忽然整个人剧烈地哆嗦起来。

钱慎行：我不想算。我每天都不想算。可我这双手，不听我的。我只要一停，这椅子上的魔气，就往我骨头里钻。我疼得..疼得要死。我只能接着算。我是个罪人。我当初供出大长老，是真心想赎罪。可我被抓回来，做的这些假账，又把多少人，往火坑里推..

他再也撑不住，伏在那把算盘上，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一个被魔气蚀得只剩半条命的老账房，在这间空荡荡的、堆了几千年账册的账房里，哭得撕心裂肺。算盘被他的肩膀撞得哗啦一响，几颗算珠骨碌碌滚到地上，没人去捡。

付满满站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赵管事。想起自家那位老管家，也是一把算盘，一本账，守着青禾宗的灶。这世上算账的人，有的守着一家人的嚼用，有的算着一九州的人命。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按在钱慎行那只发抖的手背上。

付满满：钱先生。。

钱慎行哭声一滞。

付满满：都过去了。你既然把我们等来了，这笔账，就该我们，替你算下去了。

钱慎行抬起那张泪脸，怔怔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那两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哆哆嗦嗦，探进自己那件灰长衫的夹层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

铜的。不大。上头全是锈。

他把那把钥匙，死死塞进付满满手心。他的手抖得厉害，那把钥匙在他掌心里，磕得他自己的皮肉生疼。

钱慎行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钱慎行：大长老的暗室。

付满满浑身一震。

钱慎行：总账本。就在里头。这把钥匙，我藏了三年。他们搜遍了我全身，没找到。

他惨然一笑。

钱慎行：我藏它，就是等着今天。等着有人，把这本账，从那间暗室里，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