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没有白幡，没有剃头挑子。

付满满一行人踏进去，脚下是夯实的青砖，头顶是一排昏黄的、不知烧了几百年的铜灯。空气里没有魔气的腥，反倒飘着一股陈年墨汁和旧纸张的味道。

像一间账房。

很大的账房。

成排的算盘架子，从地板一直顶到看不见顶的高处。架子上，堆着一摞一摞的账册，纸页都黄了。正中央，一张乌木大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弓着背，两颗眼珠子死死盯着面前的算盘。他两只手在算盘上飞，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打得又快又密，像上了发条。

郑大力把手按在柴刀上，压低声音。

郑大力：这层的守关的，是个账房。

苟富贵眯起眼：跟第二层那位算尽先生，一个路数。

付满满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两步。

那铜灯的光，打在那账房先生的侧脸上。

付满满脚步猛地一顿。

那张脸..她认得。

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两颊深陷。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底下，一圈青黑，像被人拿墨汁染过。可那张脸的轮廓，那个低头扒算盘的姿势，那两片抿得紧紧的、总在默数数字的嘴唇..

付满满失声。

付满满：钱慎行？

那两只拨算盘的手，停了。

账房先生，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先是一片茫然，像没听懂这个名字。茫然持续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聚焦，一点点，像一潭死水被人扔了块石头，漾开了。

他看清了付满满。

看清了她背后那口铁锅，看清了郑大力的柴刀，看清了鹿小满，看清了铁蛋。

钱慎行那张被魔气蚀得没人色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呜咽。

钱慎行：你..你们..怎么来了。

郑大力也认出来了，嗷一嗓子。

郑大力：钱先生。你不是跑了吗。我们都当你..都当你死在外头了。

钱慎行。

当年第二层那位算尽先生身边的账房，后来良心发现，供出了剑宗大长老，卷着半本账连夜逃走，临走留了张字条，说真正的总账本，锁在大长老的暗室里。青禾宗上下，都以为这位戴罪潜逃的老账房，早被执棋人的人抓回去，挫骨扬灰了。

谁能想到，他没死。

他被抓回来了。就关在这第四层的账房里，日夜不停地，扒着这把算盘。

付满满快步走到桌前。她这才看清，钱慎行那两只手。

那是一双账房先生的手。本该是干干净净、指节分明的手。可现在，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那黑不是墨，是从皮肉底下渗出来的魔气。他的手腕上，两道深深的勒痕，黑紫色，像被什么东西，铐了不知多少年。

他的长衫下摆，空空荡荡。付满满低头一看，心猛地一沉。

他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已经没了。不是断了，是像被墨汁一点点染透、化掉了，最后化成一团浓黑，融进了椅子腿里。他整个人，被钉在这把椅子上，钉在这张算盘前，钉了不知多少年。

鹿小满地一声，捂住了嘴。

钱慎行却像没听见。他只是死死盯着付满满，那双混沌的眼睛里，慢慢，慢慢，蓄满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