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满满：我要十年前，那个夜里。我爹，出门的那段。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付满满，看了很久。

老头：那段记忆，不是你的。是你爹的。你身上，只有一点影子。

付满满：影子也行。剃出来，我看看。

老头不说话了。他拍了拍那张剃头凳。

老头：

付满满走过去，端端正正，坐了上去。她把脑袋，往后一仰。

老头拿一块热毛巾，捂在她脸上。热气腾腾里，她听见那把剃刀，在皮子上，又刮了一下。

刮。

下一刻，寒光，贴着她的发际，落了下来。

她看见自己鬓边，一缕黑头发，被那剃刀，轻轻带起。那头发没有落地。它在半空里，散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是她小时候，被爹架在脖子上看庙会的样子。

[这一刀，剃走的是..我自己的记忆。]

[老师傅果然没骗我。他剃的是影子。影子底下，才是我想看的那段。]

付满满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了一下。

眼前的白幡胡同，不见了。

她站在一片熟悉的夜色里。

那是十年前的青禾谷。月亮很弯，风很静。她看见自家那间旧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大的汉子，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那账本用粗布包着，包得严严实实。他穿着那件她记忆里、爹常穿的灰布短褂。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屋里，一盏油灯，还亮着。

他抬手，轻轻把那扇门，掩上。掩得极轻，像怕惊着谁。

末了，他抱着那摞账本，一头，扎进了门外的夜色里。

付满满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一步步走远。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追，挪不动脚。

那汉子，抱着账本，沿着青禾谷的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他走得很急。几次回头，像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跟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压在石板上，一跳一跳。

付满满在记忆里，跟着他走。她看见他怀里那摞账本，粗布的角上，渗出一点墨。她还看见，他另一只手，一直按在腰间。

[他腰里，别着刀。]

[就是我今天从那口汤里，捞出来的那柄。]

走到路尽头，他停住了。

他面前，是一扇门。

一扇她再熟悉不过的、青禾谷掌门住的那扇门。

汉子抬起手，叩响了那扇门。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像一个熟门熟路的人，深夜来敲自家长辈的门。

付满满在记忆里，屏住了呼吸。

她多希望，这扇门快点开。多希望爹能把那摞账本，交到掌门手里。多希望，这一夜之后，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她是个看客。她知道，记忆里发生的事，已经是十年前的旧账。她改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三下敲门声，在空巷里荡了很久。门，却没有立刻应。

付满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爹站在门外，怀里的账本，抱得更紧了些。他就那么站着，不催，也不走。像一个相信门里头那个人，一定会应他的人。

夜风吹得他那件灰布短褂，贴在背上。他怀里的账本，用粗布包着，角上渗出一点墨。

那点墨，在月光下，黑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