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没有石屋。

付满满一脚踏进去，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由青灰色方砖铺成的平地。平地正中央，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袍，瘦得像根竹竿。他面前，架着一座一人多高的祖传大算盘。算盘珠子，是乌木的，被三百年的手指头，磨得油光锃亮。

他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

噼啪。噼啪噼啪。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第二层里，传出老远。像在下雹子。

付满满领着人，走到离那灰袍人三丈远的地方，站住了。

灰袍人这才慢悠悠，抬起头。他一双眼睛，陷在深陷的眼窝里，亮得吓人。那眼神，不像看一群人。像看一堆会喘气的账。

灰袍人：青禾谷。

付满满：是我。

灰袍人：付满满。

付满满：是我。

灰袍人：

他手指一拨，一颗算珠，啪地归了位。

灰袍人：你们青禾谷，欠我们东家，灵石，四万三千二百一十六块。外加这十年，利滚利，九千零七十块。连本带利，五万二千二百八十六块。

他报这串数字的时候，眼都不眨。

郑大力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多少？我们啥时候欠你们灵石了。

灰袍人：你们开山门那天，脚下踩的那半条灵脉，是我们东家的。你们种灵田引的那股水，是我们东家的。你们护山大阵底下那层地火，也是我们东家的。

他又拨了一颗算珠。

灰袍人：用人家的东西，就得付租。这个账，不冤吧。

郑大力急了：咋不冤。那灵脉在我们谷里埋了几百年，是我们先发现的。

算尽先生眼皮都不抬：发现，不等于你们的。这九州的地脉，哪一寸，底下没写着我东家的记号。

他又拨了一颗算珠。

算尽先生：你们要是赖账，也行。规矩我懂。赖账的，利滚利。利滚利的，拿人抵。

铁蛋在旁边缩了缩脖子：拿..拿人抵？

算尽先生：嗯。拿你们这帮人，一个一个，抵到账清为止。

付满满气得想笑。

[好家伙。合着我们青禾谷上下，在自家地里种个田，还得给人交地租。]

[这账，比镇上那放高利贷的还黑。]

她还没开口，苟富贵已经凑了上去。这阵修别的不行，一听见算盘响，眼睛就直了。他绕着那座大算盘，转了半圈，越看，脸色越怪。

苟富贵压低声音，凑到付满满耳边：师姐。

付满满：咋了。

苟富贵：这扒算盘的手法..你看他那食指和中指，夹着算珠一拨一拨的路数。

付满满：路数咋了。

苟富贵：跟钱慎行，一模一样。

付满满心里，咯噔一下。

钱慎行。那个青禾谷原先的账房先生，供出凌霄剑宗大长老之后，卷了账本逃走，临走留了张字条，说账本在大长老暗室。这人是她心里一桩没结的悬案。

她盯着那灰袍人，慢慢开口。

付满满：阁下怎么称呼。

灰袍人：算尽先生。

付满满：算尽先生。我问你个人。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钱慎行的账房先生。

算尽先生扒算盘的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