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路了。”父亲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他进屋放了包，又在石桌旁坐下来。母亲泡了一壶茶端出来，放在父子俩中间，然后借口收拾厨房，回了屋。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枇杷树的影子在灯下轻轻晃动，茶的热气升起来，又散开。

父亲先开口：“何茂盛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在拉斯维加斯跟他碰了一面。”

“他是个精明人。想要闪梭的代工渠道，条件没全答应，但把门留了一条缝。”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评价何茂盛的做法，而是问了一句：“何茂盛这个人，你怎么看？”

陆泽想了想：“生意和路子分开算的人。面子给足，背地里该摸的底也摸得干净。跟这种人打交道，顺序要先讲清楚，关系是关系，生意是生意，混不到一起就永远干净。”

父亲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换了个话题：“沈知行这个人，你是怎么认识的？”

“钟嘉介绍的。”

“钟家人牵的线。”父亲放下茶杯，“我知道。钟嘉他爸跟我有过几面之缘。但是小泽，沈知行这个名字，我以前没听过。你可能不知道，他的资金来路并不简单。我查了一下，他的钱从香港进，一部分走的是何茂盛的路子。”

陆泽端茶的手停了一下，但他没有让这一瞬的停顿留给父亲看见。他把茶杯端稳，喝了一口：“爸，你是说，沈知行跟何茂盛是一路的？”

“不一定是，但未必没有关系。你要自己慢慢摸清，不要下结论太快，也不要把所有的牌都摆给同一个人看。”父亲顿了顿，“你那个公司，你那个产品，都是你自己的东西。别人帮你，是别人做好事顺手，但你自己要清楚，必须明白每一步里有没有别人的利益在走。”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枇杷树的叶子在灯光里沙沙响。陆泽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的茶汤，过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父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果子快熟了。你走之前能吃上一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早点睡。后面几天，我们慢慢说。”

父亲回屋了。陆泽独自坐在树下，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他抬头看着黑夜里那棵枇杷树沉沉的轮廓，在心里反复盘着父亲那句话：“沈知行的钱，走的可能是何茂盛的路子。”

如果这条线索是真的，那么CES上何茂盛主动找上来——并不是偶然。

陆泽把茶杯放到一边，轻叩着石桌，在心里默默排了排几个名字。宋启明、何茂盛、沈知行、父亲。四条线好像在水面下悄悄连在一起，而他看见的只是水面上的零散波纹。他并不急着判断，也不打算在拿不准的时候贸然行动。回到家里，他有时间把一个一个细节都去验证清楚。

第二天下午，父亲带他去了一趟父亲的仓库。位于市区北边，三层楼高，门口挂着几个褪色的招牌。父亲领着他走了一圈，告诉他这些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分别走哪条渠道。陆泽听着，没有插嘴，但把关键节点在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

走出仓库时，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十天左右。”

“够用。”父亲点了支烟，吐出一口白雾，“明天跟我去一趟上海，见几个人。”

“什么人？”

“电脑城、渠道商、做组装机生意的人。”父亲说，“你不是说，你的产品迟早要进国内市场吗？既然迟早要进，那就趁这次回来，把该见的人先见了。”

陆泽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城区的轮廓。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有些晃眼。他在心里想了想这个安排，然后简短地回了一句：“行，明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