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泽到剧场的时候差十分十点。
后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走廊里没人。昨晚那个工作人员不在。烟灰缸里积着几个烟头,有的还没完全掐灭。
化妆间的门开着。凯莉坐在里面那把折叠椅上,吉他搁在腿上,低头在看一张谱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早了。”
“没地方去。”
“酒店不能待?”
“待够了。那床太软,睡一觉腰疼。”
凯莉低头继续看谱子。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然后又点了一下。
“你过来。”
陆泽走过去。她把谱子翻过来举给他看。是她自己抄的一份词曲谱,边角写满了批注。
“第三段主歌这里。你当初写的时候,最后一个音是往上走的。”
“对。”
“我昨天唱的时候往下走了。”
陆泽看着那个位置。
“你改的。”
“对。”
“为什么。”
凯莉把谱子放下来。
“因为往上走太顺了。顺得有点假。”
“那往下走呢。”
“往下走更重。唱到那里的时候整个往下沉,刚好接得住后面的副歌。”
陆泽没说话。凯莉看着他。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我改了你写的旋律。”
“你唱的时候改的。改了还能接住副歌,那是你的本事。”
凯莉把谱子折起来,塞进吉他盒的夹层里。塞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又拿出来,摊平了重新塞进去。
“你这个人夸人能不能直接点。”
“我夸了。”
“你那叫夸?”
“往下走更重——这就是夸。”
凯莉站起来,把吉他背上。
“走了。上台。”
她走出化妆间,陆泽跟在后面。剧场里灯已经亮了,鼓手在台上调鼓,贝斯手靠在音箱旁边拨弦。凯莉走上台,把吉他接上音箱。
陆泽坐到后排。中间偏右的位置。凯莉往台下看了一眼,看到他的位置,什么都没说,转回去面对鼓手。
“从第二首开始。”
鼓手敲了四下。钢琴进。凯莉开口。
第一遍。
唱到第三段主歌那个地方的时候,她往下走了。比昨天更明显。声音从那个音往下沉,沉得很稳,像是脚下踩了一块石头。
后面的副歌接上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断裂。
陆泽在后排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敲了两下。
排练了一遍就过了。凯莉在台上停了一下,回头对鼓手说了句什么。鼓手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军鼓的位置。
“第三首。”
又从头来了一遍。
中间出了个小问题。贝斯手在一个转调的地方慢了半拍。凯莉停下来,看着贝斯手。
“第四小节。第二个音。”
贝斯手弹了一遍。
“不对。”
又弹了一遍。
“对。”
从头再来。这次全对。
排到第五首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凯莉把吉他摘下来搁在架子上,走下台。她走到陆泽旁边坐下来。座位挨着。她拿起他旁边座位上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喝完了递给他。
“喝不喝。”
“喝。”
他接过水瓶喝了一口。递回去。凯莉接过去,拧上盖子,搁回自己腿上。
“你今天下午几点的飞机。”
“三点。”
“现在走来得及吗。”
“来得及。还能陪你瞪一会儿眼。”
凯莉看着台上。鼓手在收拾鼓,贝斯手在卷线。
“我下个月还有四场。芝加哥、波士顿、费城,还有一场在洛杉矶。”
“嗯。”
“洛杉矶那场你来不来。”
陆泽靠在椅背上。剧场里的灯很亮,照得座椅上的人影轮廓分明。凯莉没看他。她在看台上那些空掉的乐器架。
“洛杉矶近。”他说。
“两个小时。”
“开车也行。”
凯莉转过头来。头发从肩膀后面滑到前面。她伸手拨回去。
“那你来。”
“看时间。”
凯莉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又说看时间。”
“这次是真的看时间。”
“跟什么时间冲突。”
“不知道。但可能有。”
凯莉把水瓶拿起来,拧开,又拧上。拧了两遍。她把水瓶放到前面的座位靠背上。
“行。”
她站起来。
“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出了剧场。外面太阳出来了。街上的人比昨晚多,有的在遛狗,有的拎着袋子从超市出来。凯莉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鞋底踩在人行道上,一步一声。
走到街角她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