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陆泽本来想趁走廊没人,悄摸溜走。结果刚背着包出来,就跟周野撞了个正着。
周野端着一杯水正往自己屋走。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杯里的水晃出来两滴,落在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哟,起这么早?”陆泽先开的口,语气跟没事人似的,“你不是号称太阳不晒屁股不起床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走了?”周野没接他的茬,目光落在他背包上。
“嗯。再不走,我怕我一犯懒,又回屋躺下了。”陆泽拍了拍包,“机票都买了,躺不起。”
“几点的飞机?”
“十一点。本来能订更早那趟,但要六点起,算了。多睡一分钟是一分钟。”
周野把杯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那你还不走。”
“等公交呢。八点半那趟,还有二十分钟。”陆泽往墙上一靠,抱臂,“正好,你陪我聊会儿,省得我干站着犯困。”
周野没再说话,靠在对面的墙上。那杯水他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你那个包看着挺小。”
“就几天,够了。又不是搬家。”陆泽说,“衣服、本子、笔。本来还想塞两包零食,想想算了,懒得拎。”
“装了什么?”
“刚说完你就忘了?衣服、本子、笔。”陆泽笑了一声,“你这记性,比我这个睡糊涂的都差。”
周野把杯子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喝完他看着杯里的水,像是忘了自己刚才为什么端着它。
“你回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干什么?”
“我去接你。”
“别,你接我我还得想着怎么回你话,累。”陆泽摆摆手,“我自己打个车,到楼下躺平,多自在。”
“不用你接。”周野把杯子搁到窗台上,杯底磕了一下,声音很脆,“我怕你回来那天,我又正好在录歌走不开,显得我不仗义。”
“那就不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走丢了?”
“那你自己坐公交。”
“我本来就是坐公交。”陆泽咧嘴,“你第一天认识我?”
周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伸手去够窗台上的杯子,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他转身往自己屋走。走了两步,没回头。
“陆泽。”
“嗯?”
“凯莉那首《Stronger》的编曲结构,你当初怎么写的?”
陆泽收起玩笑,认真想了想。“没参考谁。就想着她的嗓子写的。”
“她的嗓子,是什么样的?”
“浑的。亮的。一开口就能压住全场那种。”陆泽说,“我写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画面——她站在台上,底下人全闭嘴。”
周野握着门把手,没拧。
“你写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别人?”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处传来电梯“叮”的一声。陆泽没有接话,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散了。
周野没等他回答。他拧开门把手,门开了。
“行。一路顺风。”
门关上了。
陆泽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低声嘀咕:“这哥们儿……”然后背起包下楼了。
公交上没几个人。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包搁在腿上,拉链头硌着膝盖。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挪,懒得动。车一晃一晃的,他闭上眼想眯一会儿,又怕坐过站,只好掏出手机设了个闹钟。
到机场的时候,距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候机厅不大,头顶有根灯管在闪,像得了帕金森。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给凯莉发了条消息:
“上飞机了。到了告诉你。”
发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在台上忘词,我就站起来喊‘安可’。”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屏幕朝下,靠在椅背上眯眼。嘴角挂着一点笑。
飞机上,他旁边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一上来就从包里翻出一本杂志,翻到中间那页就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侧头看了一眼陆泽。
“第一次去纽约?”
“对。”陆泽点头,“第一次。听说那边物价贵,我这趟得省着点花。”
“旅游?”
“看朋友。”
“什么朋友?”
“唱歌的。”
“歌手?”
“算吧。”陆泽笑了笑,“她自己在那边跑场子,挺不容易的。”
女人把杂志合上,搁在腿上。“纽约那地方,我每年去两趟,去看我女儿。”
“她在那边上学?”
“工作。做金融的。”她说完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朋友,也做金融的?”
“不是。唱歌的。”
“哦。你刚才说过了。”女人笑了笑,“年纪大了,记性差。”
她把杂志重新翻开,翻到刚才那页,停住了。
“我女儿以前也唱歌。在学校里。”
陆泽侧头看了她一眼。
“后来不唱了。”
“为什么不唱了?”
“她说赚不到钱。”女人翻了一页杂志,又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