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的东西堆在仓库里，那就不叫存货。

那叫寄存。是在等人来取。

而这一个，是已经被人取走了。

它不在上头。她忽然说道。

在哪儿？陈默看着她。

最底下。她说，但是你们别去。

你能带我们下去？

姑娘没马上说话。

祖上留下的规矩：只许看着，不许拆，不许碰。

那你为什么带我们进来？

她抬起手，指了指何青崖的胸口。

它一直在闹。她说，吵得我三天没睡着。

何青崖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她。

走吧，去看过之后，让它别再闹腾了。她转身往里，再往下我不能带你们进去。我只送到门口。

通道尽头是一道往下的铁盖。掀开来，是石头台阶。

陈默一级一级往下数。

三十米。他数到一百三十七级的时候，脚终于踩到了平地。

底下是一间圆形的屋子，四壁全是冰，冻得发青。屋顶正中垂下来一根铁链，链条下端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钩，钩上什么也没有。

屋子中心是一个石台。

石台上，冻着一块冰。

冰里的东西，形状像一盏灯——底座、柱身、上头一个小小的油碗，通体是发暗的青色。它被冻在正中间，冰是浑的，看不清里头的纹路。

玄霜头一次自己从何青崖胸口蹿了出来，然后在他掌心里猛地一跳。

那一跳，跳得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灯几乎是从他手里挣出去的，他两只手合上才拢得住。

冰里的东西应了一声。

不是声音。

是那种从骨头里传上来的、很低的声音——像有人拿指甲在铁皮上刮了一下，刮完就沉了下去。

然后就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冰面上，多了一道裂纹。

从底座那儿往上走了三寸，停住。

它一直是这样？陈默问。

从我记事起。她说，我小时候有一次调皮跑了下来，它就是这个样子。

亮过么。

没有。

终端：

检测到低温冷源，正下方存在暗能流特征。 牵引目标确认位于本层。

目标状态：未激活。

绑定方式判定：血脉，吻合度需达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陈默把这段字看了两遍。

这盏灯还没有认主。

上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刚拐出库房，迎面一股风扫过来。

陈默伸手把慕容淼拉到自己身后。

出来吧。

暗处走出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手上戴着半指手套，手里没拿东西。

陈默。他欠了欠身，在下姓莫。你可以称我为莫先生。堂里让我来把东西取回去。

什么东西。

《拾遗录》。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丢了，总得找回来。

陈默把慕容淼往身后推了推。

看来你们还是不长记性，想要就自己过来取吧。

莫先生没再废话。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起来往前一点。

那一下很轻。陈默只觉得左肩一凉，覆在体表的那层暗能流，噗的一声，一个洞。血还没出来，寒气先进去了。

漫流是把暗能流铺成一面放出去，是最简单的使用方式。

这是陈默目前仅会的一种攻击手段。

陈默退了半步，把暗能流铺开，一记漫流推过去。

莫先生连躲都没躲，把手横过来一拨。把来力从侧面滑开——导流。这种使用方式他只在资料库的目录里见过名字。

陈默一脚踹在库房外墙的霜壳上，碎冰和霜扑了莫先生一脸。

莫先生皱了下眉。

青崖！

何青崖扑过来，单手提着玄霜往前送。

灯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整个院子的温度往下掉了一截，在这个环境下，玄霜灯焰的威力被增加了至少两成以上。

莫先生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抬手要挡，但指节已经僵了。寒气直接透过体表，从经脉里往里钻。

陈默等的就是这半拍。

他把凝聚好的暗能流全放出去，铺成一面，从下往上兜在莫先生胸口。

噗。

这一次见了血。

莫先生低头看了一眼，第一次正眼看他。

有点意思。

他抬手，隔空往下一按。

陈默胸口一沉。他想提暗能流，提不起来——经脉被封住了。

一股强风扫来，何青崖往身边一扑，把带路那姑娘扑倒在雪地里，用背部硬扛住了这一击，一口鲜血吐在了姑娘的脸上，玄霜也掉在了一旁。

莫先生走过来，伸手要去拿。

就在这时候，一道灰影从库顶上落了下来。

北方这么冷。慕容刃缩着袖子蹲在雪地上，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碗，我下来找口热汤喝。

碗里剩的半口，他仰脖喝完，把碗搁在雪上。

莫先生脸色骤变。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摁着往雪地里栽，半边身子插进冻硬的泥里。他想提暗能流，提不动。那是锁相，现在被反过来用在了他身上。

另外四个跟着莫先生的杂鱼，连反应的工夫都没有，被同一股强风扫了出去，撞在围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从头到尾不到三息。

慕容刃站起身，把碗捡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他转过身冲陈默摆了摆手，你还得多练呐。

走到院门口，一晃就不见了。

很快，一层薄薄的白雪，压在了五个人身上。

莫先生半张脸埋在冻泥里，脖子还能动。他侧过头，看着陈默。

怪不得裴三那组抓了人之后就再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原来你们有高人保护。

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带冰碴的血。

不过没事，堂里已经知道了，既然你们不讲武德，那么下一次，长老们会亲自来帮我报仇！

陈默靠在墙上抹嘴角的血，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若是堂里敢派金丹期长老过来寻仇，那以守墟会的雷霆手段，要灭掉这个毒瘤，不费吹灰之力，只是，他对自己的修为有了一种迫切的需求感，不能再这样一次次靠着别人保护了。

刚才在打斗中，终端报了几次信息。

第一下，左肩上那个洞：已采样。术法，贯注。完整度百分之百。

第二下，莫先生把手横过来那一拨：已采样。术法，导流。

第三下，他提不起暗能流的时候：已采样。术法，闭脉。判定，锁相之残缺形态，完整度约四成。

他现在会的只有两门术法。漫流用来攻击，覆层用来防御。终端资料库在筑基那天开过一次，只放了这两门的使用方式出来，说是以他的能量供应，只能解锁这些信息。

今天见的这三门术法，被资料库记了下来。

“我叫凌澈，清澈的澈，”带路的姑娘站起来后身体微微有些发抖，“刚才谢谢你……”

何青崖爬了起来，把玄霜召回了胸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憨笑着挠了挠头，“我叫何青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