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天没亮透,陈默站在旅馆二楼的窗前远远的看向冰窖方向。
昨天夜里那儿躺着五个人,现在雪地很平,一处起伏都没有。
他披上外套下楼。柜台后头老板正在捅炉子,看见他下来,老板打了个招呼。
老板,昨儿夜里外头是不是闹腾来着?
闹腾?老板把炉钩子往边上一靠,疑惑的看着他,没注意啊。我睡得沉。
陈默点点头没再多说,向外走去绕到那条小道上。
雪地上什么也没剩下,一夜的大雪早已覆盖了所有痕迹。陈默召唤出终端进行了一次探查。
终端:
检出残留:暗能流痕迹,强度低,衰减完全。
分析:雪地存在拖痕四道。宽度与深度一致,判定为单人拖拽,非多人抬运。 拖痕末端痕迹消失于库房门外,无车辆痕迹。
判定:撤离方式为人力拖拽,持续距离不超过两百米。
陈默把屏幕按灭,往回走,他猜测多半是凌家在他们打斗时不愿出手,但也不想惹麻烦,于是等他们走后才出来帮他们处理了尸体。
凌澈是七点多来的。
她站在房间门口,没进来。换上了一件纯白色的短袖T恤,将白的有些反光的手臂露了出来。
裂纹变长了些。她看着陈默说。
长了多少?
一尺三。
昨晚回去以后还有听到玄霜的呼喊吗?
没闹了。凌澈忽然眼神看向了陈默身后,但是天快亮的时候又开始了。
陈默转过头。何青崖正扶着门框往外挪。
慕容淼从后面走出来扶住他。
别逞能。
不是逞能。何青崖咧了一下嘴,就是想去看看。
慕容淼把手按在他后背上,厚土温和的能量透过衣服渗进去。她没说话,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何青崖脸上才回来一点血色。
只是被暗能流的波动震伤。她说,没伤到元气,今天动作慢一些,恢复几天就好了。
三个人跟着凌澈往城北走。
你爸在家么?陈默问。
他知道你来找我们?
知道。他让我别来。凌澈笑了一下说,但是我没听他的。
凌家的门没关。
凌父站在门口,他先看了一眼被扶着的何青崖,又看了看陈默。
你们昨晚在我家门口闹这么大动静,还敢来?
裂纹还在长。陈默说,昨天三寸,今天一尺三。按这个长法,明早这块冰就裂透了。
裂透了就裂透了。
冰裂开,灯也会跟着出问题。陈默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灯出了问题,守灯一族便会失去庇护,你们家躲了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好好延续下去?
凌父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澈丫头,他没回头,进屋去。
进屋去!
凌澈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陈默接着往下说:这是大势所趋,现在灯已亮起三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点不了。
她是不敢。
凌父死死盯着他,身上气息越来越强,陈默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不敢?就在陈默险些力竭时,凌父忽然收起了身上传出的压迫力,点了根烟,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你虎口那道口子。陈默说,是被玄冰所伤吧?
凌父没说话。
凌澈忽然开口。
是为了保护我。
我五岁那年贪玩偷偷跑下去,它应了一声。她说,我爸下来抱我,手就那么裂了。从那以后我再没下去过。昨天是第二次。
何青崖胸口里的灯轻轻晃了一下,被他制止住了。
凌父把烟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昨天夜里从库房顶上下来的那位,他说,是你们哪家的长辈?
陈默顿了一下。
慕容家,厚土一族。
凌父往前走了半步,又打量了一遍三人,最后目光停在了慕容淼身上。
金丹期修士为了你们肯违反规则直接出手对付一个筑基小辈,看来慕容家这次是铁了心支持你了。凌父目光转回陈默身上,“对吧?太一灯主。”
陈默没否认。
凌父长出了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一截。
我知道了,他又点上了一根烟,眯着眼睛说,你便是那不可阻挡的大势。
陈默也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在了凌父面前。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敢让玄冰认主。他说,千年前那一战的后果,让凌家从此不敢再面对了吧。
凌父的手停在半空。
这话谁告诉你的。
牧城的老爷子。
凌父往后退了些,侧过身子,让他们进屋。
这次是我起的头。陈默说,账算在我头上,即便失败,我也会拼死保护大家的平安。
凌父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依旧没有说话。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铁壶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
陈默想了想。
凌叔,仓库最里头那个空位,他说,原先放的是什么?
凌父的脸沉了下来。
不知道。
木牌上也没写?
没写。
陈默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凌父把那根烟抽了半截,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我只有三个要求。
您说。
第一,点完了就上来,别在我的窖里闹出动静。
第二,何家小子一个人陪她下去,你们两个别跟着。
第三,凌父看着陈默,要是以后有一天发现护不住她,就让她回家来。
他把三根手指收起来,又补了一句。
何家小子,你先跟我进来,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说完便朝里屋走去。
陈默心头一动,借着扶何青崖进去的功夫,低声说了一句,“兄弟,你的福气到了,待会儿机灵点。”
出来时,慕容淼已经和凌澈走到了屋外。
见他嘴角上扬着出来,好奇的问了一句,“你刚才跟青崖说什么呢?”
凌澈也是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陈默。
陈默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凌澈一遍,我说啊,青崖这小子有福了。
之前见面都是在夜间,此刻在阳光底下才彻底看清,凌澈的身材样貌,和慕容淼不相上下,甚至皮肤更加的白嫩,只是少了些慕容淼的那种大家闺秀气质。
慕容淼对这种事悟性极高,立马踩了他一脚,少在人家姑娘面前说这些。
凌澈依旧没明白,“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说你也有福了。陈默嘴角扬得更高了,“之前青崖可是得到了穆老的真传呢。”
话刚说完,又被红着脸的慕容淼用力踩了一脚,她可是非常清楚穆老在武卫忙些什么勾当。
凌澈此刻更懵了,不过她也明白了过来,陈默说的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
接近一个小时后,一脸笑容的凌父和何青崖走了出来,似乎刚才的谈话双方都对彼此十分的满意。
凌父带着四人前往库房,陈默故意走在最后,走到那个空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昨天他在这儿数过一遍:左排二十七,右排二十六,差一口。地上的压痕清楚,他当时感觉的是这里刚空出来没多久。
现在他让终端进行一次精确扫描。
终端:
分析目标:通道内空置码位(左排第二十七位)。
码位残留暗能流:无。
地面压痕边缘结霜分层:五十层以上。与通道其余码位结霜层数一致。
判定:该码位空置时间不低于五十年。
修正:宿主判定「空出来没多久」有误。
压痕清晰系该处地面被反复清理所致。
结论:该码位空置五十年以上,且持续被人清理。 清理者身份:不可判。 清理周期:不可判。样本不足。
陈默把这几行认真看了两遍。
五十年。
也就是说,这口箱子空着的时候,他还没出生,陈家也还没遭遇那场劫难。
空位上方钉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原来刻着一个字,被人用刀刮过,只剩右边半个,大概能看出来是一个字。
陈默伸手摸了一下。刮痕是旧的,木头碴口已经起毛了。
他念了一遍。
他姓陈。这个字他每天都写,可那一刻他没往那边想。
他只是觉得这木牌上的字跟别的牌不一样,别的牌上写的都是姓。
他抬起手,想把牌子上那个字拍下来,手到半路又放下了。
他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惹得凌父生气。
铁盖掀开,石头台阶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