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申请单递出去的那天,临州下了场雨。把集团大楼门口的台阶洗得发亮。
陈默撑着伞走进去,衬衫口袋里装着那张折好的纸。
人事的小姑娘抬起头看向他,没想到会有人大清早来到这里,脑子有些发懵。
交个东西。
一张辞职申请单放在桌上。
“认真的吗陈哥?”小姑娘有些惊讶,在申请单和陈默之间不停来回看,最近财务发生的事情早就传得人人皆知,她没有想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陈默不去争取利益,反而跑到这里来交辞职申请单,不过最终她还是克制住了好奇心,没有继续追问。
陈哥……这栏,得部长签字。
你应该也知道的吧,我们部长停职了,分管领导也去接受调查了。陈默说,再往上就得找董事长亲自签了。
小姑娘有点为难:那我……
签不签,其实都不影响。陈默说,辞职只是通知,不是申请。我提前三十天书面告知,到期走人就不违反规定了,这栏先空着吧,特殊期间特殊处理,能解释得通的。
那这三十天……
年假和调休假。陈默说,上年结转的5天年假加上今年的5天,剩下的,我的加班申请单应该足够补齐了。
小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陈默的说辞的确合规合矩。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本人签字栏里,端端正正写了自己的名字。
财务部的桌子,空了三张了。
其实陈默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平日里他就把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交接的文档放在了电脑桌面,抽屉里几本翻旧了的财务制度。
他走的时候只是把用惯了的钢笔别回衬衫口袋,然后把这几天核对用的便签留在桌上,上面记着核对到一半的批次号,下一个人可以接着做,不用从头摸索。
出纳大姐看着陈默收拾完毕,忽然转身从自己桌上翻出一个笔记本递过来:对了小陈,你的本子,上次散会后我帮你带回来,忘给你了。
送你了。陈默说,上面记了很多工作心得。
相处8年的好同事突然离职,大姐抱着本子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嘴上却不饶人:我一个出纳哪用得上这个。
那就帮我转送给接我岗位的人吧。陈默笑着挥了挥手,走了,姐。
他下楼的时候,在一楼大厅碰见了刚走进来的柳长河。这位省纪委的检查组长还是穿着那件半旧深灰夹克。
我过来盯着他们把档案原件搬回去彻查,你是升了还是走了?
走了。
柳长河没劝他留。他看了陈默一会儿,说:线的那头到底拴着谁,查出来之后告诉你。
接下来什么打算?
陈默没答。柳长河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些不能说的大事,所以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拿着白瓷杯朝他扬了扬,如果还在临州的话,找时间一起喝顿酒。
一定。
陈默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柳长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路上,忽然想起腊月里陈国栋那句评语——最静的人,静得像在等什么东西醒过来。
现在那东西,大概是已经醒了。
下午时分,城西老机床厂家属院。
师父坐在楼下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一粒一粒地剥。看见陈默进来,并没有惊讶,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陈默坐下,两个人看着夕阳,慢慢剥着花生,谁也没有说话。
辞职了?师父问。
辞了。
师父剥开一粒花生,接下来什么打算?
西边,山根下。
师父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说:灯在山根子底下,海眼里头——老辈子人传下来的故事。我以为你会听完就忘了呢,没想到你真的打算去找了。
师父,你觉得这故事……是真的吗?
师父没有正面答。他看着远处,说:我十六岁那年,县供销社那位老先生讲完故事,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要是哪天真的找着灯了,替老辈人看看,灯还亮不亮。
我记了四十多年。师父说,一直没勇气踏出去寻找。你替我看看吧。
陈默喉头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