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宗祠在青木镇东头,挨着镇东的老井。宗祠门前的石阶被三百年来无数双脚踩得中间凹下去一截。丁鹏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他走太快。
宗祠管事姓廖。镇上聘的外姓文吏,管宗谱和土地册。他在宗祠里待了快四十年。四十年里翻过的宗谱比本家嫡系加起来都多。
林溯的出生卷。丁鹏把林伯渊的手令放在老廖的桌上。那是调取令。调取令和借阅令的区别,借阅只能看,调取可以拿出宗祠。
老廖把老花镜摘下来。手里的宗谱是今天早上刚被另一个人翻过的。翻过的页码还折着角。林磐手下的人今早来过了。问过的。
问什么。
问林溯十五年前的初始化验脉记录。记录在出生卷的附件夹页里。他们想借走,我说借不了,出生卷原件不能出宗祠。他们用修炼堂的抄录令抄了一份走了。
丁鹏心里紧了半拍。林磐的人比林溯预估的更快。林溯对他的出生记录有什么异常心里有数,如果记录上没有异常他不会让丁鹏来调。
我要看原件。
老廖把林伯渊的手令在手里翻了两面。调取令上盖的是长老法印,林伯渊的。在宗祠系统里长老法印比修炼堂的法印高一级。老廖没法拒绝。
宗谱室在地下。石阶往下走了十三级。每级石阶的侧面刻了一个林家先祖的名字。是旁系。宗祠地下室里的宗谱是按旁系排的。
林溯的出生卷在十七号架子的第三格。林家旁系分十八个支脉。林溯那一支排在第十六脉。林溯是十六脉里离本家最远的一支。最远的旁系在宗谱室的最深处。
丁鹏把出生卷摊在桌上。出生卷只有三页:出生记录、初始化验脉记录、五岁复查记录。五岁复查记录上写的是经脉先天闭塞,三十六脉有十二脉不通,判定为废脉之体,不纳入修炼堂序列。这一页林磐早上刚抄过。老廖翻过的页码就是这页。
丁鹏把页面翻到了初始化验脉记录。那是出生后第三天的验脉。这张纸发黄得比另外两页更厉害,因为被翻过的次数很少。初始化验脉记录是给新生儿测先天经脉状态的。三十七条脉的经络探针数据。每一条脉后面标了灵气的通量数值。大部分是零。新生儿还没开始修炼,通量为零是标准结果。
不正常的是第三十七行的位置。第三十六行写的是任脉主线,第三十七行写的应该是督脉主线。但第三十七行的位置不对。林家修炼体系的经脉图谱只记录到三十六条脉,第三十脉轮到了督脉主线第三段。
但出生卷的第三十七行确确实实写了内容。内容被涂掉了。
涂得很匆忙。用手指沾了墨汁抹掉的。涂掉的墨痕覆盖了大概三个字的位置。丁鹏把出生卷举到地下室天窗的光线下斜着看。墨痕底下透出一点笔画的痕迹。那是毛笔笔锋从纸上提起来之前留下的收笔翘角。翘角的方向是左下向右上滑。
丁鹏把出生卷端回甲班。林溯接过去的时候没有马上看第三十七行。他先看的是五岁的复查记录。复查记录的检验人签名为林柏年。林柏年是十五年前宗族里负责给新生儿复检经脉的检验医官。三年前退休回了镇外老家。
然后林溯看第三十七行。墨痕下面的翘角在星图推演里分解出了原笔画的形态。四个字。前两个字的笔画是和。第三个字被墨痕盖得最严,只能看到起笔的一个点和一个往右横的画。第四个字被食指碾平的。涂抹的人用食指用力碾过最后一字的尾端。
这个东西不是普通的记录涂改。丁鹏说。
不是。涂的人只涂了第三十七行。因为三十七脉不属于林家修炼体系的标准图谱。一个不属于标准图谱的脉位出现在新生儿的验脉记录上,对验脉人来说是差错。差错要涂。但涂的方式是用墨汁抹掉。抹掉的人想盖的是他不认识但知道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林溯把出生卷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写的是出生记录。接生的稳婆是个外姓人。稳婆名字旁边有一个墨迹干涸的指印。是大拇指。大拇指的长度比对成年人的短将近一半。是小孩按的。新生儿第三天做初始化验脉的时候通常会让孩子的母亲按个手印作身份确认。但这个手印不是母亲的。是第三个人的。
我爸叫什么名字。林溯合上出生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