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堆供暖通了之后,阳极城的人,第一次有了实感——我们,活过来了。
入冬之前,陆渊做了一个决定:开一场成立大会。
不是关起门来的董事会,是开在阳光下、开在全城人面前的那种。
地点选在阳极城最大的那个广场。广场在中城和内城的交界处,从前是镇诡司阅兵的地方。决战之后,广场被清理出来,中央搭了一个临时的木台。
大会那天,来了一万人。
不,不止一万。
消息传开之后,外城的人半夜就开始赶路。他们扶老携幼,沿着临时修通的路,往中城走。有人拄着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走不动的老人。
他们大多穿得很破,脸上还带着废墟的灰。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广场边上,临时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的热粥冒着白气。有人端着碗站在人群里,一边喝粥一边仰头看台子。有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攥着一面自己糊的小红旗。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拄着拐杖站在最外围,军装上别着三枚旧勋章,勋章上的漆早就磨没了。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喊口号。可一万人,不约而同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站得整整齐齐。
风很大,可没有人缩脖子。所有人都仰着脸,看着台上那个鬓角霜白的年轻人。
陆渊上台的时候,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他站在台中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风衣,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又多了几缕。他没有拿讲稿。他就那样站着,等掌声一点一点落下去。
然后,他开口。
声音通过秦九歌连夜架起来的几个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阳极城的乡亲们。”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这一辈子,都在欠着债。”
“呼吸,要订阅净气。晒太阳,要交阳光租赁。睡个觉,要给梦境防火墙交钱。死了,还要交一笔灵魂清算费。”
“你们当中,有人为了一口吃的,把自己的寿命当了;有人为了护孩子,把自己的命格押了;有人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一笔一笔地算着活着。”
广场上安静极了。
风从人群头顶吹过。
陆渊顿了顿。
“我今天,想跟大家说一句话。”
他抬眼,望向台下那一万张仰着的、带着灰尘的脸。
“在深渊里,你唯一的罪,就是穷。”
一句话落下,广场上起了一点极轻的骚动。很多人低下头,有人捂住了嘴。
“这句话,我在最黑的那一夜说过。”陆渊声音沉了下来,“那时候,我是说给旧冥行听的。我是想告诉他们——你们把人逼成这样,不是因为他们有罪,是因为你们要他们穷。”
“今天,我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但后半句,是新的。”
台下,一个白发老人,忽然把手里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