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网修到一半的时候，林清寒那边传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

“阳极城西南方向，三十公里，旧城南核电站。”他把一份勘察报告拍在陆渊桌上，“我带人去看过了。三个反应堆，一个彻底炸了，一个外壳熔穿，剩下那个——三号堆，主体结构居然是好的。”

陆渊一下子坐直了。

“能修？”

“能修。”林清寒点头，“但能动的工程师，全城只剩十一个。都是当年核电站退下来的老工人，听说我们要重启电站，自己拄着拐杖找上门来的。”

“代价呢？”

“钱不是问题。”林清寒顿了顿，“问题是铀棒。旧仓库里还剩一批，但品质不行。勉强够三号堆，低功率运转。”

“低功率，能供多少？”

“供暖。”林清寒说，“阳极城这地方，冬天冷得要命。外城那些棚户区，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人。三号堆要是能转起来，至少——至少中城和附近几个街区，今冬不用再挨冻。”

“那外城呢？”算盘先生问。

林清寒顿了顿。

“外城的管线，毁得最厉害。修起来，比修反应堆还慢。”他说，“但我们在想办法。先把中城保住，再一段一段往城外接。”

“一段一段。”算盘先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没再说话。

陆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干。”他说，“要什么，银行给。要人给人，要材料给材料。但是清寒——”

“我知道。”林清寒看着他，“安全第一。出一点事，整个阳极城都完。”

“你知道就好。”

接下来的二十天，人类银行把能用的人手，一半砸在了那座核电站上。

十一个老工程师，带着一群从废墟里临时训练出来的年轻人，钻进了那个冷却了不知多少年的反应堆厂房。辐射防护是简陋的，设备是拼凑的，每一根管道都要人工一段一段查。

领头的老工程师姓方，六十七岁，在核电站干了四十年，头发全白了。他蹲在反应堆底部的通道口，拿手电筒照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管道，照了很久，忽然说了句：“当年它第一次并网的时候，我就在这儿。”

“方老，还能转起来吗？”一个年轻人小声问。

“转。”老人拍了拍那根管道，像在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它没坏透。它只是，等得太久了。”

苏小夜给他们接了专线，和银行机房实时连线。维多利亚派了两个人过去，专门盯着安全风控——这是她上任之后，签的第一份风控意见书，厚达三十页，把所有可能的事故场景列了个遍。

施工到第十天，所有人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三号堆的主控台是好的，仪表盘是好的。可十一个老工程师，没有一个能启动任何一台机器。

“不是不会开。”方老摘下安全帽，指着主控屏上那行跳动的红字，手都在抖，“是它不认咱们。”主控屏上，跳着一行旧冥行的标准字样：【操作权限校验失败：人类无权启动。请先签署《运营契约》，缴纳气运押金。】红月夜之前，这座核电站的每一度电，都是冥行“借”给人类的。机器只认冥行的契约，不认人。

“签不签？”一个年轻人问，“签了，电站就归他们管，我们只是给他们烧炉子。”“不签。”陆渊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稳得像一块铁，“把《运营契约》的条款原文，发给苏小夜。”苏小夜连夜拆了那套契约程序：所谓《运营契约》，本质是一份永久气运质押协议——签了它，电站发的每一度电，都要先给冥行抽三成“管理费”，直到世界末日。

“那就拆。”陆渊说，“用人类银行的章程，重新写一份《人类运营授权》。不质押气运，不抽管理费，唯一的要求：好好发电。”苏小夜拆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清晨，主控屏上那行红字，换成了淡金色的两行：【人类运营授权·已生效。欢迎回来，操作员。】方老站在屏幕前，看了那两行字很久。“欢迎回来。”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这座电站，等这句话，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第二十一天的傍晚。

陆渊、林清寒、还有几个老工程师，站在核电站的主控室里。主控室的灯是临时拉起来的，昏黄昏黄的。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布满灰尘的仪表盘。

“三号堆，功率爬升。”领头的老工程师声音在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五十……八十……一百二十……”

仪表盘上的指针，一点一点，稳稳地往上爬。

“临界了。”老人深吸一口气，“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