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是喜。

一个老头子，摇了半天，终于接通了远在北郊的儿子。话筒那头，一个同样苍老的声音喊了一声“爹”，老头子“噗通”一声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一对年轻的夫妻，隔着三年的废墟和战火，在电话两头同时认出了彼此的声音。妻子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丈夫在那头一遍一遍地说“我在，我在，我没死”。

还有一个少年，按着纸条上的号码拨过去，听见话筒里传来一个婴儿牙牙学语的声音。他不知道，他离家的时候，妻子还没生。

那头接电话的，是少年的母亲。她听见儿子的声音，先是沉默，然后忽然嚎啕大哭：“你媳妇难产，是我接的生。母女平安。你……你当爹了。”

少年握着话筒，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蹲下去，把话筒捂在胸口，一遍一遍地说：“谢谢妈……谢谢妈……”

大厅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那之后，少年每天都会来大厅，给那头拨一通电话，喊一声“妈”。

另一种，是悲。

有人按着记忆里的号码拨过去，接起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同样带着悲伤的声音。对方告诉他：你要找的那个人，早在红月那一年，就没了。尸体我帮他埋在南边那棵歪脖子树下了。

有人拨了一整天，那头永远是忙音，永远没有人接。因为那个号码的主人，早就成了废墟底下的一捧灰。

还有人拿着纸条，蹲在大厅的角落里，抱着头，一声不吭。他要找的人，电话那头，永远不会再有人接了。

陆渊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楼下这一幕。

大厅里，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大哭，有人抱着话筒喊“妈”，有人挂了电话之后，瘫在椅子上，半天站不起来。悲和喜，隔着几米远，同时上演。

他没有下楼去劝。

他知道，这种时候，劝是没有用的。这些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根线。一根能让他们找到亲人，或者，至少能让他们亲口说一句“我知道了”的线。

苏小夜从机房里探出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陆渊。”她喊他。

“嗯。”

“我让人把通讯网的图纸，画成了三份。一份留在银行，一份存到档案室，还有一份——封起来。”她顿了顿，“以后就算再有人想把这片大地重新锁起来，也锁不住这些线了。”

陆渊看着她，点了点头。

“封起来的那份，”苏小夜又说，“算是一点念想。给以后的孩子看：我们是怎么，把这塌了的世界，重新连起来的。”

“陆渊。”她喊他，“全城的通讯网，我今天，大概修通了三成。”

“三成。”陆渊点头。

“剩下七成，线路断得太厉害，中继塔也不够。”她揉了揉眉心，“再给我一个月。”

“不着急。”陆渊说，“能通三成，已经是奇迹。”

苏小夜点点头，转身要回机房，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大厅。

那部还在响个不停的电话，那一条条排着的长龙，那一张一张又哭又笑的脸。

听筒之内，哭声与笑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