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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九世记忆

怎料这次银狐并没有发动进攻,反倒狂笑不止,可那声音却像是来自万丈深渊,蓝色液体不断从眼角涌出,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只因几百年前,吾动用玉狸寄魂之术,以吾九尾,绑定受术者九世命魂。阿萤,你曾以命护吾,吾当以九世渡你。你魂碎,吾以尾补;你命短,吾以身续。九尾尽断之日,便是吾魂飞魄散之时......”

灵狐低吟了几句话,又狂笑起来,可陈沉总觉得这笑声里藏着化不开的哀凉。他回头看向林栀,只见她双眉紧蹙,直勾勾地盯着银狐。

银狐笑声渐止,林栀开了口:“看来你已到功成身退之日。”

“呜——女娃儿,多谢你唤醒了吾的记忆。这个姑娘,是阿萤转生的第九世,从今往后,吾便再也无力护她周全了。”这次银狐没有再笑,狐影缓缓从张薇体内脱离出来,蜷卧在她腿边。

银狐气息微弱,慢慢讲起了它的故事。

很久以前,它本是青丘灵狐,修得九尾,已有半仙之身。

渡劫那日,天雷劈裂长空。一只青雀不慎误闯雷区,翅膀被天雷击中,坠落在地。银狐见它垂死挣扎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刚启灵智时,也曾落在猎夹之下奄奄一息。它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将青雀护在九尾之下,以自己的身躯硬挡了数道天雷,就此身负重伤。

青雀伤愈后化形成人,名为阿萤。此后她日日上山采药,为银狐治伤,在它身边整整守了一年。第二年开春,银狐再渡雷劫,眼看就要命丧天雷之下,阿萤冲上前替它挡下了那道威力最凶的劫雷,魂魄碎裂,散入轮回。

银狐寻遍六道,终于找齐了她碎裂的残魂,每一缕残魂上,都还带着阿萤生前的善意与温良。可银狐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没能将阿萤破碎的魂魄重塑完整。除此之外,它还探得消息:因阿萤当年违逆天意,她每一世转生都必定要遭受天谴。

于是银狐跪在月下,启用了狐族禁术玉狸寄魂,对着满天星斗立下九世之约:以九尾绑定阿萤的九世命魂。每断一尾,就永久失去一种“识”。所谓九识,本是天狐通灵的根本:命识、神识、灵识、慧识、色识、声识、香识、味识、情识。

阿萤的第一世转生在清代,名叫绾宁,苏州绣娘。她天生体弱,从小心口就常常隐痛,那是前世魂碎留下的旧伤。银狐寄在她体内,以命识为她修补命魂。可命魂的旧伤太过深重,纵然银狐每日以命识温养,绾宁的身子还是一日日消瘦下去。绾宁知道自己活不长,却从不怨天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绣花,把这辈子来不及亲眼去看的山河,都绣进了绸缎里。二十岁那年冬天,她在一幅《百狐拜月图》上绣完最后一只银狐的耳尖,便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银狐的第一尾就此断掉,命识消散。从那时起,它再也无法感知绾宁命魂的状态,往后只能盲目追随,不知她还剩多少寿数。

第二世转生在太平天国时期,名叫陈阿芸,是淮北女子,后来加入李鸿章的淮军,在营中担任文书。那年天下大乱,太平军起事,遍地烽火,民不聊生。同治二年,李鸿章率淮军与太平军决战。两军对垒之时,阿芸发现太平军打算水淹下游的三座村庄,村里还有几千来不及撤走的老弱妇孺。她连夜抄了一份急报,冒死将消息送到清军大营。李鸿章得信后立刻调兵抢筑堤坝,三村百姓得以保全。可阿芸在返回途中被太平军的哨探截住。银狐靠着神识感知到危险逼近,在她体内拼命挣扎。箭矢落下时,银狐挡在她身前,断了第二尾,神识消散。从此它再也分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一股模糊的直觉知道“她在这里”,却再也找不到归路。

第三世,赵采荷,是山西人。光绪三年,丁戊奇荒爆发,千里土地寸草不生,整个北方连旱三年,饿殍遍野。采荷本是榆次县城一家药铺的女儿,家中存粮还够维持生计。可她日日看着城外涌来的难民,终究没法安坐,索性打开自家粮仓,熬粥赈济灾民,又翻出铺里所有的药材,给染病的难民诊治。没想到难民中爆发了伤寒,采荷日夜照料病人,终究也被传染了。她高烧七天不退,银狐以灵识帮她驱散疫毒,可她为了救百姓,不肯停下手中的药碗。第八天,采荷病故。银狐在她咽气的那一刻断了第三尾,灵识消散。从此它再也分不清何为邪祟何为祥瑞,识不出妖气,世间一切善恶灵异,对它而言都成了空白,它只剩一个念头——跟着她。

第四世,白玉兰,京城人。光绪二十六年,义和团兴起,八国联军攻入京城,京城一片混乱,大火烧了一整夜都没熄灭。玉兰的父亲是京中一名六品小官,城破前夜,他把家中最后一份公文档册交给玉兰。她把密档揣在怀里,穿过满城乱兵与熊熊火光,试图将其送到李大人手上。此时银狐早已失去了命识、神识、灵识,只剩慧识还能勉强帮她分辨谁值得信任、哪条路相对安全。可兵荒马乱之中,敌我都隐没在同样的夜色里。玉兰在一处巷口被一队洋兵截住。她堪堪稳住身形,将密档塞进墙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狂奔。枪响了,她直直倒在南城根下。银狐断去了第四尾,慧识就此消散。从那之后,它再也辨不清善恶对错,看不透人心的波谲云诡,只凭着“守在她身边”这最后一点执念,机械地跟随着。

第五世,王小满,沈阳人,师范学院学生。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关东军炸毁南满铁路,嫁祸中国军队,悍然发动进攻。沈阳城一夜之间沦陷。小满是学校里的抗日宣传骨干,城破当夜,她和几个同学在街头张贴标语,号召市民支援东北军。凌晨时分,一队日军巡逻兵发现了他们。同学忙拉着她往巷子里躲,可小满回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还愣在巷口。她立刻折回去,把孩子推进墙角的柴垛里藏好。自己还没来得及躲开,枪声就响了。银狐在她倒地的瞬间冲了出来,用残破的狐身护住她,挡下了第二波扫射,第五尾断,色识消散。它眼中的世界彻底变成了黑白灰,从此再也看不清她的脸——那个它跟了五世的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六世,李秀兰,湖南人,志愿军某师卫生员。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秀兰随第一批志愿军入朝,在战地医院日夜不停地抢救伤员。美军轰炸频繁,战地医院接连转移了三次,她背着药箱走在队伍最后,一个一个清点伤员。一次空袭中,一枚炸弹径直落向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秀兰看见帐篷里还有三个重伤员没来得及转移,立刻冲了进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担架上方。此时银狐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可它还是冲了出去,和她一起承受了冲击波。第六尾断,声识消散。这个世界从此对它彻底沉默,她后来的呼吸声、心跳声,它统统都听不见了。

第七世,周红梅,河北人,唐山医院护士。1976年7月28日凌晨,唐山大地震。红梅值夜班,被剧烈的摇晃甩到地上。她爬起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向病房,楼体已经开裂,可病房里还有十几个行动不便的病人。她一个一个往外背。余震不断袭来,墙壁渗出水汽,楼板发出吱呀的碎裂声响。她背出第十一个病人时,整栋楼轰然塌了下来。被她最后推出去的那个人,后来在医院废墟前跪了三天,说有个护士把他从三楼窗口推了出来,自己却没能来得及出来。银狐在废墟中蜷成一团,它虽已看不见、听不见,却仍能感觉到——她在疼。第七尾断,香识消散。它再也闻不见任何气味,她身上曾经淡淡的消毒水味、头发上的肥皂香,那些细微的、专属于“她”的气息,永远消失了。

第八世,林素云,广州某医院呼吸科护士。2003年春天,非典爆发,素云所在的医院是最早收治病例的定点医院之一。她第一批报名进了隔离病区,每天穿着三层防护服,给病人输液、喂药、清理呕吐物。四月的一个凌晨,她开始发烧。同事们要换她出来休息,她却坚持要再顶两天。此时银狐只剩味识和情识,它不知道她病了,不知道她快撑不住了,只是蜷缩在她心口,感觉到那阵熟悉的、来自遥远前世的温热,正一点点凉下去。第八尾断,味识消散。它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甜、苦、酸、辣,全部归于虚无。它还剩最后一条尾巴,承着情识。它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青雀,不记得阿萤,不记得九世之前那个月夜下的誓言,它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记得一件事——跟着她,跟着这个灵魂,这是本能,是惯性,是刻进魂魄最深处的印记。

第九世,张薇,武汉人。

张薇从小身体健康,性格开朗,偶尔会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但体检一切正常。她不知道,体内蜷着一只银狐。银狐似乎也什么都记不得了,它听不见她笑,看不见她哭,闻不到她身上的味道,尝不出她的喜怒哀乐。它只是一个空壳,一个只剩下“跟着她”这个本能的一缕残魂。

2020年春节,张薇一家人在公寓里隔离,他们以为只是普通感冒,但发烧到第三天时,张薇的父母相继离世。张薇心口那个跳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只银狐。

“呜——她——”银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她——现在可还安好?”

林栀早已泣不成声,并没有应声接话。

陈沉方才受了气流冲击,肺部像是受了伤,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能勉强“嗯”了一声。他抬眼看向张薇,她依旧瘫软在座椅里,双眼微闭,蓝色的液体正不断从眼眶涌出。

“呜——看来她已渡完历世天谴,那吾便可安心去了。”话音落下,银狐体内散出数道白光,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飘散在房间之中,渐渐暗淡隐去。

它消散之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宁愿九尾尽断,渡你生生世世。

话音落尽,法阵中只余下一缕光点,缓缓飘散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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