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库仍有人在自己选择的罩里，页外屋门已经从内锁上，守末那盏油灯也在窗后。各人的生活终于不必都朝这对同行的人转来，证明一部旧稿落到了正确的男女名字上。

周砚在第一块石上歇。

小禾坐得稍远，怕肩碰到他胸伤，后来他自己挪近一点。两人的影落在同一块泥上，却仍各有脚下的来路，谁也没有被收进另一人的身体。

“我可能还是会做梦。”周砚说。

“做了再醒。”

“梦里若有人叫我回去撑？”

“醒来看看真实的梁。若真有事，用真实的办法。”

他说好，不给自己立从此永不迟疑的诺。小禾也不领一个每逢他做梦都要先醒的人，她有自己的休息，可以叫普通照看者，可以到天亮再说。

坡路上有人收一条晾绳，小禾问能不能让一点位置，自己的两包衣也快干了。那人移到自己愿移的范围，二人先把实际能取的收起，还有一件袖口湿，便按客舍原约继续晾。

周砚伸手提袋，小禾让他拿轻的一包。他没逞强换重的，行到旁边又停住呼吸一会儿。那点伤比一句以后我养你更具体，眼前能做的是自己好好吃药，别让一起生活又暗中变成她永远替他受险。

“你也想回哪处？”他问。

小禾想了想，说先走自己愿走的告别，后来若住下，窗旁要有晾衣的地方。她不想一生站在岸边记谁过河，也不想门里只准等他回来；他若在，可以一同做饭，不在，自己也能点火。

周砚答记得，又笑了，说这回是普通记得，不给她立一份不能变的愿。他忘掉的那些地方仍空着，眼前这点选择若后来变了，他们可以再讲。

小禾将湿衣袖重新搭好，伸手试了一下风。两人站着等风小，没把这段普通等候缩成唯一该发生的一幅团圆。

河风里有炒豆的味道。

周砚去买一小袋，摊主说今日这批偏硬，他便先尝，觉得尚可，再问小禾要不要。她要半袋，剩一半留他，不再将一袋豆作为旧年欠下的情分一次结尽。

两人慢慢吃，吃到一颗苦的，小禾吐掉。

周砚笑出声，自己也挑出一颗焦豆。他不是必须将回家路上的每一点苦吞下，才证明自己经历过的失去有价值；有苦便可以说苦，眼前还有别的能吃。

夜深前，小禾提出回去。

周砚跟她起身，先各回原来已安排好的歇处。以后住哪还要实际找房、付料、问当事人，不由这句愿意便自动从谁的生活里长一座屋给他们。

到院门，她问明早是否一起吃。

“一起。”他答。

只是一顿真正想吃的早饭，没牵全河，没有不来的罪。周砚走进自己的屋，药在床边，窗能关，身后的那只手也不用继续悬在门口使他存在。

他躺下，仍怕了一会儿。

然后想起自己已经说过想活，那句话没有被任何人耻笑或改作不够无私。窗外普通脚步慢慢远去，河水仍流，他不必先成为所有人的一个好结局，才有资格盼明早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