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周砚先说自己不想死。

话出口，他便低下头。过去每次别人问怕不怕，他总先说还有谁未出来，仿佛只要更重要的人很多，自己那点怕便不值得摆上桌。

小禾夹了一点咸菜，放到自己碗边。

“我听见了。”她说。

她没有告诉他死亡已归所以应该安心。想活与知道会死可以都在，胸伤仍疼，药仍要吃，一个人终于不用撑全河，不会立即学会每夜毫无惧意地睡着。

周砚摸着碗沿，过了很久又说：“我想活着回去。”

不是回一个天炉没开过、父亲仍能开口的过去。

他想见如今还活着的姜胭，见红土谷鞋铺里真正已经继续过日子的人，满禾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带烬册、焦篙入内的边界留着，何时可去还要按本人的新答复，不以自己终于卸门便径直到人家屋里。

“我想听她叫一声。”他说。

乳名还空着，姜胭若叫阿迟，知道那个音也不等于记忆自动回来。他却仍想在普通人的门前听见，想坐一会儿，看看人怎样穿针补一双鞋。

小禾看着他，问还想什么。

“吃饭，睡觉，等雨停。也想有时同你一起走。”

他顿了顿，终于把一直没敢落稳的话说全。

“我喜欢你。我想同你过日子。”

桌外有人经过，碗碰了两声，厨房正收这一班的工。小禾没有拿册，没有替自己那六段旧生回答，也没将这句话记成以后每一步都准他同行。

她想了一会儿，轻轻说：“我也愿意。”

“哪一种愿意？”周砚问。

“今日这一句是真。明日还想同你吃饭，后来想找一处能住的屋。有时也会自己走，你若怕我走，可以说，别再先拿半条命来留。”

他望着她，眼睛有一点红。

小禾将自己的手放在桌上，等他伸过来，才握住。他左腕疼，用的是右手，握得也不大有力。她没替他把这点弱改成经历终战的人应该更强。

饭渐渐冷了。

两人松手，各将还未吃完的那点吃下。厨房按实际回锅热了一次，钱照用去的料付，没有因两人终于把话说清就永远不必洗碗。

吃完，小禾说想沿河走半段。

周砚想去，医护给的实际身体建议是走慢些，累了便停，二人就挑已经开放的普通坡路。路边有两块粗石，能坐，不需他再叫灰桥才出现。

夜里灯光有深有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