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来领钱时，没有带压杆。

他六十四岁，手掌仍留着多年按杆的硬茧。三十年的误按已进旧案，今日领的是经实际核过的未付工与损失，不是重新值一天才准领取的退职奖。

领款桌后的人习惯性问了一句，领完是否还去旧堤看一眼。

林照把手缩回袖中。

“不去。”

桌后的人停了笔，看过本次交款安排，发现那一句确实多余。钱推过来，林照拿到手，先数，再分出给医棚的那一份。手并没有因终于不用按了就不痛。

葛拂站在另一边。

误代点的一次还在他自己已认的责任里，被折坏的铜夹也保留着。旧装置使他受的损失和他造成的损失各有去处，今日先收自己应得的工钱，再交给被伤者已经同意收的第一笔，不能在同一栏互相划抵得像无人受过伤。

对方只来取钱，不愿见他。

葛拂把钱放到约定的普通送件匣，退开，没有等一个足以让自己好受的答复。二十八岁的人站在太阳里，第一次不知道领款以后还该去哪。他后来选了回普通工棚，问下一期有没有自己能接的活。

陶简没有到场。

原九日的抄录封存已经结束，她这一笔按本人此前留下的收件方法送去。封存痕迹的人不必等所有人终于解释清楚，才能离开息潮台。新一班普通水位工只领本次工，没有沿旧卷把陶简的名续上。

先出午后才来。

周砚认出那双握过锤的手。盐洼七年受审、后来四十年修闸，都还在先出身上；第三次没走是那时答应修完一座桥，不能倒说四十年从一开始便全是自由。

今日的桥不是他欠的最后一座。

旧案里他承认、他看见的部分已经各交到该接的人手中，实际动刀与旧定岗的责任另有证物和当事人受问。先出不拿自己站过那么久替所有人结案，也不为使周砚安心，再在案柜前站一轮。

“半日的工早完了。”他说。

领工人将未付的那份补到他手里，另交实际修闸损耗的认可款。先出取走，又去货台买一只普通水桶，准备带到自己的住处。

周砚陪他挑桶。一个漏，另一个提手偏，先出试到第三只才说要这只。

“后来可以不修东西吗？”周砚问。

先出看着他：“也可以修。不是为了证明那四十七年没白受。”

河风带来药味，许澜到了。

四十八岁的许澜冬咳仍重，走到桌前先歇。十九个曾获救的人不用来交命债，旧班续条也不再挂在他呼吸上。医护按他自己新选的办法配药，旧潮木损失的余款与他已愿收的一份干屋修料分别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