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自然退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旧秤把期限写在缺日埠每一扇窗上，却没有问任何一扇窗是否接收。年归让通知只停在街口，不进入屋内；晏汀逐处转发三种事实：借光可以停，已活过的日子不退，下一天需要新的见证。

第一处回应来自医棚。药师愿意承担六个时辰后的普通夜色，也愿公开药煎完成的时间。他拒绝把病人的康复写成缺日埠全体继续借光的理由。

第二处回应来自盐场。工人们同意自己的盐盘损失，但要求称重表里写明九盘硬盐是在旧秤强光后结块，不是停止借光造成的。有人仍想抢救两盘，盐场给他一辆手推车和一条只到东街的短路，不替他保证能卖出去。

第三处回应来自东街。十七户熄灯，六户保留到晚饭，一户只照门槛。还有十二户没回话。年归把空白户列作“未回应”，没有把他们的屋顶并入熄灯一侧。

“三条街，三种明日。”晏汀说，“这样会很慢。”

“慢不等于错误。”周砚答，“快也不等于共同。”

他们用朝埠女匠送来的门板做三座小钟台。医棚的钟只记药煎与退潮，盐场的钟只记盐盘与损失，东街的钟只记住户自愿公开的作息。三座钟台没有共享齿轮，钟声也不互相校正。

医棚的第一声钟由药师自己敲，钟沿裂了一角，声音短而低。他只允许记录“药已煎成”，拒绝让钟声证明病人一定会好。盐场的第一声钟由九盘硬盐的主人敲，敲完便把手放回衣袋，要求当前损失与过去借光分开记。东街没有统一敲钟，十七户用门闩、六户用灯芯、一户用鞋底踩过门槛，九户仍没有回应。

年归把三种记录放进三只不同颜色的匣子。匣子可以在下一次退潮前被各自关闭，关闭不会抹掉里面已经发生的事。晏汀批准这三个期限，却没有批准匣子互相借用内容。她知道缺日埠最容易在急迫时把“同样需要明天”误写成“同样需要一种明天”。

周砚沿三座钟台外缘走了一圈。每走到一处，灰桥都会本能地伸出一根细梁，想替三处接上共同的时间。他一根根折断，折断处的疼痛落在自己的腕骨里，没有分给医棚、盐场和东街。

折断第三根时，东街一户未回应的屋顶落下一片瓦。没人把瓦片归咎于周砚，也没人让他用灰桥修复。住户只发出“屋顶受损”的存在通知，接受朝埠女匠送来的三块木片，拒绝接受上游替他们安排修缮期限。

木片只撑到今晚，期限写在瓦灰上。

过期后是否续用，由住户再说。

没人替他们续。

陶简从远处发来一枚目录印，允许他们核对旧秤三十一年里如何把三处的时间合成一栏。目录中医棚曾被写成“全埠需要晨光”，盐场曾被写成“无异议”，东街则只有一行“默认继续”。三行都没有当前签名。

小禾把三行分别抄出，旁边加上现时选择。她没有删除旧簿里的错误，却在每一行下面写出受到影响的粮、药、工钱和迟到的船。账面若只写停用，仍会把损失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