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块石头都睁开一只眼。
砾没有姓名身体。
他是源井用五十块边角料捏出的看路石,职责是把逃离者带回。离家会以为他是同伴,他自己也这样以为。
黑绳唤醒石眼后,砾双手不受控制,抓向小禾。
“别管我,解结!”他咬牙喊。
周砚没有丢下他。灰桥伸进石眼,把砾一路捡过的潮物、牙齿、旧名全铺开。那些不是任务要求,是他自己的经历。
一块看路石也会在路上长成人。
阿不把木勺图塞进他筐,问:“你还想学灯骸分潮吗?”
“想。”
这个愿望不属于源井。石眼一只只闭合,砾从黑绳上挣脱。
小禾趁机拆开最后一环。绳结没有消失,而是散成无数可选河路,每个渡口可自行决定往哪流。
清水从井底喷涌,干涸烬河开始回流。
水下却传来巨大的叹息。
拉绳者松开绳索,随后亲自向源井走来。
脚步每落一次,清水便冻结一段。
无讳从上游署传讯:黑影没有形状,渡母记忆中也从未见过追猎者真身。如今来者能踩住河,说明并非名潮。
源井先祖重新封村,想用五十颗心隐藏。小禾拒绝再把孩子当遮布,带众人从井底撤离。
姜回选择留下疏散族人,不补则背着离家会名册同行。她还没决定去哪里,先离开再说。
砾领路回灯骸。来时七道检查关已经崩塌,许多村民第一次看见外面世界。有的吓得退回,有的偷偷跟上。
周砚回头,只见远处水面站着一个穿草鞋的人。脸被斗笠遮住,手里牵着断掉的黑绳。
它没有追,只问:“谁解的结?”
无人回答。
草鞋人逐一叫出在场真名。叫到林小禾时,小禾没有被拉走;叫到周砚时,焦篙却向它飞去。
它真正寻找的不是人,是那艘烧毁的旧船。
草鞋人自称“船东”。
最初舟娘带五十孩子逃离,用的船属于他。船毁后,焦篙、无灯胎与一次次江烬试种都只是残骸。船东沿河追了数千年,要收回财物。
“船上人呢?”周砚问。
“货物也要收。”
它比万渡行商更早把世界当货。行商可能正是模仿它建立。
焦篙不断脱手。周砚没有死抓,而是松开。
竹篙飞到船东面前,却分成无数段:三渡公撑过的一段,范无救分走的一枝,归雁军留下的灰脉,父亲看海的余灰。旧船材料早已与无数人共同改变。
“哪一段仍全属于你?”周砚问。
船东伸手去收,每一段都有人在桥另一端拒绝。它只能抓到最初一粒焦灰。
草鞋人低头看灰,第一次像在思考。
“那便收利息。”
它抖动黑绳,源井村庄连根拔起,化成一艘新船。
船头正对灯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