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七剩余船民分批上岸。一个老画匠踩到真泥土后,画了一辈子的虚构山川忽然从纸上站起。
画里有一座从未见过的黑塔。
顾算盘认出,那是灯骸城的总账塔。
塔窗内,站着九百年前的岑七。
岑七也是职位名。
纸船每航完一代,船长便把蓝册和姓名交给继任者。眼前青年是第十七任,画中人则是第一任。
“他若到了灯骸,为什么不回来?”
老画匠说祖传壁画每年都会多一笔,说明第一任一直活着,却从不画归路,只画一座越来越高的账塔。
顾算盘怀疑他成为灯骸总掌柜。万渡行商总号账目中,许多界钱都经“岑七”批准。
青年难以接受。自己族人九百年漂泊,可能正是祖先拿故乡换来的一桩生意。
桑陆却没有责怪。世界紫灯说,当年居民确实自愿迁走,第一任岑七只是带他们寻生路。后来发生什么,应当见面再问。
周砚决定组小队去灯骸:他、小禾、岑七、顾算盘与阿不同行。叶素留下协助各城,范无救守门,青萝则先去完成灰灯诺,寻找那座桃树小院。
韩九川想随行,灯裂却已严重。小禾劝他也去小院等青萝,老人嘴硬说不认得路,最后还是把无头舟借给周砚。
出发前,周砚背后影门自行出现新刻痕。
第五十渡后面,多了一个鲜红的“可食”印。
上游署白簿已允许世界自写,牧河旧印却没有全部消失。
阿不说只要自己与周砚仍分担饥饿,“可食”便可能变成“待食”。想彻底解除,须在灯骸城找到历代牧河人总契。
顾算盘不赞成带阿不去:“一张嘴进满城灯骸,跟饿汉进饭铺一样。”
阿不当场把他的帽子咬出缺口,证明自己只吃普通东西也能活。
周砚在影门加一条规则:未经世界自身同意,任何牧河职不得进入。阿不自愿进入,规则放行;他腹中饥饿也随之平稳。
无头舟驶入干河。桑陆界船载着无归在前方留下的紫色路标,每一道都写明去向与风险。王袍江烬虽然强势,至少开始学会留下选择。
航行第三日,他们经过一座空渡口。岸上房屋完好,桌上饭菜尚温,却没有人。烬册听不到半点亡声。居民没有死亡,他们存在过的痕迹被整齐搬空了。
小禾在门槛找到一枚界钱。钱面刻着“自愿迁居”。
顾算盘翻到背面,极小字写着:自愿包括沉默、昏迷及未明确反对。
阿不怒得要吞钱。铜钱却先开口:“欢迎第五十任牧河人回家。”
整座空世界忽然合拢,变成一个巨大的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