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一行日夜南返,七日后抵达悬灯山。
灰棺停在第九桥中央。棺中小禾约七十岁,白发披肩,双手交叠,掌下压着那本记事小册。年轻小禾站在棺旁看自己的尸体,伸手摸了摸皱纹:“老了也不难看。”
周砚却认出,这正是冰城里活过五十七年的她,只是更老一些。
六百年前的周守义守在棺首。他外貌三十上下,穿旧麻衣,与周砚父亲只有眼神不同。他说灰棺从第一渡上游漂来,棺盖写着三年后六月初七。按照渡规,未来尸体必须在死期前送回本人手中,否则会长出第二段未来。
“人还活着,尸体从哪来?”范无救问。
“人每走一条路,没走的路都会在河里留下一具自己。”古守渡人答,“大多落进河里,很快散去。她这具被人装棺,说明有人要固定这条结局。”
小禾打开尸身掌下小册。前面是熟悉笔迹,最后几页却被撕走,只留一行:别烧尸,尸内有路。
叶素以碧灯照骨,发现尸体腹中盘着一条细小灰河。河上漂一只纸舟,舟中坐着个拇指大小的萧既白。
纸人睁眼,向众人行礼:“三年之约太久,我送一条近路。诸位若现在进来,今日便可到开炉日。”
“出来。”周砚道。
“我只是传话影身,出不去。”
古守渡人却忽然拔篙,刺穿灰棺。未来尸体猛地坐起,双眼全黑,一把抓住年轻小禾手腕。
两个时间的皮肤接触处,开始长在一起。
周砚斩断尸体手臂,年轻小禾才得以脱身。断臂落地化成一群灰蛾,又飞回伤口,转眼完好。
未来尸不是真的小禾,是一条披着她余生的路。只要本人与之接触,便会被强行拖到那条结局。
古守渡人主张立刻烧棺。小禾却反对:“未来的我特意写着别烧,总有理由。”
她用闻九疏空灯罩住尸体,灯中五十七年记忆与尸身共鸣。老妇缓慢抬手,在棺板写下三个字:命册阁。
同一时刻,周砚接到苏镜飞信。京城七百命页熄灭后,永宁帝醒来,下令重建命册。宋照骨拒绝继续书写,被明日处斩;苏镜亦被夺权,照夜司新任掌灯使正是失踪的二皇子萧承矩。
信尾说,命册阁底层出现一条通向三年后的灰河。
未来尸内的路与命册阁相连。萧既白不只是邀他们去开炉日,更是在利用未来反攻现在。
罗奉召集各房议事。多数长老主张封山,不再卷入朝廷纷争。第九桥刚经历动荡,悬灯山承受不起帝国大军。
范无救把祖灯令拍在桌上:“山是拿来守什么的?若只是守自己,关门叫地窖,不叫山门。”
没人理这个只会听灰的少年。古守渡人却向他躬身,称他为“本代守渡”。周守义传承本该落在亲子命灯,父亲死后,那半盏火已回到范无救身上。
范无救若接过焦篙,便能命令所有渡口,也会被世代姓名抹掉自身。
少年看向周砚手中的竹篙:“给我。”
焦篙没有动,反而从裂缝里生出一根新竹枝,指向灰棺中的未来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