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很快落入下风。祝璧能引星入灯，每一掌都压着星力，焦篙裂痕迅速扩大。危急时，七百童军的诺在篙中亮起：送火种回内地。

周砚没有直接借力，而是替他们完成承诺。他将沈拓留下的祖火分成七百点，从井口送回雪关每户军灯。

诺成一刻，七百道灰脉同时刻进焦篙，再由篙传入周砚全身。

灰脉彼此连接，在他胸前架成一座小桥。

桥的另一端，竟通向黑色太阳内部。

周砚一步踏桥，来到天炉内部。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烈火，只有一片广阔麦田。七百孩子在田里劳作，容貌仍停在百年前。天空悬着巨大风轮，每转一圈，麦穗便长出一张金色命纸。

沈芽说他们每日收割、烧纸、踩轮，以为做满一万日便能回家。其实他们已经做了三万六千日，只因无人教他们数更大的数。

周砚告诉孩子，归雁城没了，父母也早已死去。没有人哭。百年重复把悲伤磨得很慢，许多人甚至忘了家人面容，只记得要送火种回去。

“火送到了。”他说，“你们可以歇了。”

孩子们停手，天上风轮也随之减速。整座天炉发出不安轰鸣。麦田尽头的木屋打开，一个满头银发的少年走出来。

他自称摘星楼主祝无岁。每个进入天炉的人都不会长大，他已在此看炉六百年。金纸并非用于命册的普通纸张，而是把人的一生烧成可书写的空白；大晟命册每一页，底下都有一个无灯者的命。

“没有命册，国运会散，妖灾兵祸会再起。”祝无岁道，“你救七百童军，千万人就少七百页庇护。怎么选？”

周砚又见到那杆秤。他问：“灾祸真是命册挡的，还是命册说它挡的？”

祝无岁第一次沉默。

周砚走向风轮。七百孩子没有命灯，无法离开天炉，除非有人替他们在世间写下新的名字。烬册可记亡诺，却不能给活人命籍。

小禾的声音忽然从灰桥传来：“命册不记，我记。”

她把七百名字逐一抄进自己的小册。每写一名，白发便多一缕。

写到第十三名时，祝无岁挥手撕断了灰桥。

灰桥断裂，小禾和叶素被留在登天井，周砚困于天炉。

祝无岁说七百孩子一旦离开，炉门会失衡，天外之火坠入人间。摘星楼不是善地，却守着比大晟更古老的灾难。

“让我看。”周砚说。

“看过的人都选择留下。”

祝无岁带他走到麦田边缘。天炉外壳有一道修补过无数次的裂缝，透过缝隙，能看到所谓天外。

那里没有群星，只有一条无边无际的灰河。人间天空像扣在河底的一只薄碗，星辰是碗上透光的小孔。烬河不在地下，也不在死后，它环绕整个世界。

裂缝外挤着数不清的人脸，想从灰河进入天炉。每一张都叫周砚“江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