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栏上的敲击声停了。
苏玉推门进来,手还搭在门把上。
病床上的林洋已经转过脸,白纱布覆住双眼,右手停在半空,指尖离护栏只差一点。
“你回来了。”他说。
苏玉关上门。
“你怎么知道是我?”
“门轴响了两声,第一声是开门,第二声是你用脚把门边的线踢开。”
他侧过脸,朝她的方向偏了几厘米。
“高跟鞋比早上重,呼吸也乱。你今天在片场骂人了,嗓子都哑了。”
苏玉站在门边,手里的文件箱落在地上。
“我没骂。”
“那就是讲狠话。”
“你看不见,还挺会编。”
“你刚才进门,鞋跟先落,脚掌没跟上。你累了。”
床头那只保温杯还温着。
林洋抬起手,摸向杯子的位置。手背撞到杯壁,他停了停,沿着桌面摸到杯盖,拿起来,朝她递过去。
“特制润喉茶,郑医生让人送来的。”
苏玉走到床边,接过杯子。
“你给我?”
“你今天说了不少狠话。”
“你听谁说的?”
“你的嗓子。”
她握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下去,压住那股干涩。
林洋听见杯盖落在桌上的声音,手往前探。
“喝完了?”
“嗯。”
“那你抱我一下。”
苏玉看着蒙住双眼的他,弯腰抱住了病床上的人。
她把脸埋进他颈侧,西装肩线抵着他的睡衣,绷了一上午的背终于塌下来。
林洋抬手摸到她的后脑,掌心停在她发间。
“通告栏前是不是很吵?”
“嗯。”
“有人走了?”
“走了几个。”
“留下多少?”
“够拍。”
他没再问。
苏玉抱得更紧,声音闷在他颈侧:“我把钱都押了。”
林洋的手停住。
“五千万?”
“嗯。”
“你把版权也押了?”
“都押了。”
“苏玉。”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不知道。”
“你想说我疯了。”
“我想说,五千万买不了你的后半辈子。”
苏玉抬起脸。
“那就拿我的后半辈子换你的剧组。”
林洋的手落到她脸侧,摸到湿掉的发梢。
“你哭了?”
“汗。”
“你刚才还说嗓子没哑。”
“你现在管得很多。”
“我只管你。”
门外传来滚轮声。
邵文谦和王亮推着离线剪辑主机进来,后面跟着两只监听音箱。设备外壳全部套着透明防尘罩,线缆也被重新编号。
王亮看着病床上的林洋:“林导,主机放床尾行吗?”
“左边。”
王亮停住。
“左边?”
“床尾左侧,靠墙。右边留给苏玉。”
苏玉抬头看他。
“你能听出房间布局?”
“你刚才走过来,右脚碰到了床脚。声音从右边传过来的。”
王亮把主机推到左侧。
邵文谦接上监听音箱,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块黑色键盘。
“盲文键盘,临时做的。按键有声音反馈,快捷键也重新标了。”
林洋摸向床尾。
“王亮,监听音箱别正对我。”
“为什么?”
“墙面反射会把环境声推迟一点,听起来像两层。”
王亮看向邵文谦。
邵文谦没说话,抬手把音箱转了十五度。
苏玉坐到床边。
“你今天还要工作?”
“我听。”
“医生让你少用脑。”
“我可以只用耳朵。”
“你这句话说得像个无赖。”
“我本来就是。”
王亮打开电脑。
“上午B棚补拍了五场,副导演说先给林导听音轨。”
苏玉皱眉:“不听。”
“放第一场。”
林洋的手在护栏上敲了一下。
“先听。”
“林洋。”
“只听一场。”
苏玉看着他,最终把手放到床沿。
“半小时。”
“二十分钟。”
“十五。”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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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听音箱里传出片场的声音。
脚步,椅子挪动,远处有人咳嗽,接着是一阵压低的争吵。
王亮把音量调到合适的位置。
“这是病友群戏,时间码从零开始。”
林洋坐在病床上,白纱布遮住双眼,右手搭着护栏。
第七秒,门响。
第十秒,男演员说:“你先坐。”
第十四秒,群演开始喘气。
三十秒后,林洋抬起手。
“停。”
王亮按下空格。
音箱安静下来。
“怎么了?”苏玉问。
“第十四秒。”
王亮拖回时间轴。
“这里的呼吸?”
“对。”
“呼吸不对。”
王亮重新播放。
喘气声从第十四秒开始,一直保持着相同间隔。
林洋的手指敲了两下护栏。
“慢粒白血病后期,胸腔积液会让呼吸变浅,起身后先短,接着乱。这个人从开始到结束都在均匀喘,像跑完步的人,不像躺了三个月的病人。”
王亮张着嘴。
林洋继续说:“第三十七秒,他转身时鞋底蹭到了地板。人是朝左边转,声音却从右边过来。补拍时走位没接上。”
邵文谦看向音轨。
“你只听声音就能判断方向?”
“病房里每个人的脚步都不一样。”
林洋抬手:“再放。”
王亮按下播放。
第十四秒,群演喘气。
林洋在第二个呼吸落下时开口:“停。”
“又哪里?”
“他在笑。”
王亮愣住。
“笑?”
“喘气末尾有气声,嘴角在动。”
苏玉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音轨。
“他是在笑?”
“病友不该笑。导演没拍到脸,副导演就用声音糊过去了。”
王亮把那段放大。
音箱里,群演的呼吸尾端确实带着一丝短促气声。
邵文谦按住键盘:“第十四秒到十八秒,重新录。”
“不是重新录。”
林洋说:“重拍。这个演员的呼吸习惯改不了。”
王亮连忙记下。
“换人?”
“换人。”
苏玉靠在床边,眼里露出一点笑意。
王亮看向她:“苏总,您也听出来了?”
“我听出来他又开始管人了。”
林洋抬手:“下一场。”
“你不是说只听一场?”
“这一场还没结束。”
“你刚才说重拍,已经结束了。”
“那就听第二场。”
苏玉伸手去关音箱。
林洋偏过脸:“苏玉。”
“十五分钟到了。”
“我还能听。”
“你刚才说只用耳朵。”
“耳朵没坏。”
“脑子会疼。”
病房里静了两秒。
林洋把手放回护栏。
“先听第二场。”
苏玉盯着他。
“你再讨价还价,我就把主机搬回片场。”
王亮的脸色变了。
邵文谦也看向林洋。
林洋沉默片刻,低声说:“那听五分钟。”
苏玉打开计时器。
“开始。”
第二场音轨接上。
林洋听得很专注。
他开始用手指敲护栏,时快时慢。王亮盯着时间线,邵文谦站在屏幕前,把林洋说过的位置全部标记。
五分钟后,林洋的敲击声停了。
“关掉。”
苏玉立刻按下开关。
音箱里的声音断开。
林洋抬起左手,按住额角。
“头疼?”
“有一点。”
“不是一点。”
他的手已经压在太阳穴上,呼吸也变得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