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一直没说话的小李开口了,他是三人中看起来最沉稳的,“您说的这些风险,我们都考虑过。但您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风险:如果我们不推动工业化,让国外先做成了呢?如果美国、欧洲、日本,他们先用工业化的方式建立起了完整的修炼体系,培养出了大批的修炼者,我们怎么办?在传统的工业时代,我们落后了,挨打了。在信息时代,我们追赶得很辛苦。现在修仙时代来了,这是我们弯道超车的机会。如果我们再次落后,后果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重。
林晚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许久没有说话。
“林老师,”王明德语气诚恳,“我知道您有理想,有坚持。但现实是复杂的。我们不可能既要、又要、还要。工业化有风险,但不工业化风险更大。我们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未来科技这个计划虽然有瑕疵,但大方向是对的。我们可以一起完善它,在推进的过程中修正它,用监管来约束它,用政策来引导它。但第一步,总要迈出去。”
林晚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王处长,您今天来,其实不是征求我的意见,而是希望我配合,对吗?”
王明德笑了笑,没有否认:“林老师,您是旗帜。您的态度,会影响很多人。如果您公开支持这个计划,推广起来会顺利很多。如果您反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我反对,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会继续推进,但会更困难。”王明德实话实说,“您的影响力太大了。但再大,也大不过国家意志,大不过时代潮流。修炼工业化是必然趋势,您挡不住。与其对抗,不如参与,在过程中发挥影响力,让这条路走得稳一些,好一些。”
这是很现实的劝说。
林晚看向窗外,城市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有序。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规则运转。
工业化,标准化,规模化。
这些词听起来冰冷,但确实带来了秩序,带来了效率,带来了大多数人能享受到的基础保障。
就像义务教育,就像公共交通,就像医疗保障。
如果修炼也能像这样,让每个人都能接触到,都能负担得起,都能安全地尝试,那确实是好事。
但代价呢?
修炼的本质,是探索自我,是超越极限,是追寻道。
道可以被标准化吗?可以被定价吗?可以被垄断吗?
“王处长,”林晚转回头,“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在不工业化的前提下,实现普惠、安全、有序。你们愿意尝试吗?”
王明德愣了一下:“什么方法?”
“开放,共享,社区自治。”林晚说,“我把所有知识开源,所有人都可以免费学习、使用、改进、分享。我们建立社区,由修炼者自我管理,互相帮助,互相监督。我们用技术来降低学习门槛,但不是用来盈利,而是用来服务。我们不建立中心化的权威,而是建立分布式的网络。我们不追求规模和效率,而是追求多样性和可能性。”
“这……听起来很理想化。”
“是很理想化。”林晚承认,“但修炼本身就是很理想化的事。工业化是现实的路径,但未必是唯一的路径,也未必是最好的路径。我想试试另一条路。”
“如果失败了呢?”
“那至少我们试过了。”林晚说,“而且,工业化随时可以开始,但一旦开始了工业化,再想回到开放共享,就几乎不可能了。所以,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一年,不,半年。让我试试我的方法。如果半年后,问题依然存在,甚至更严重,那我就不再反对工业化。”
王明德沉思着。
“半年太长了。”他说,“三个月。我只能争取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您的模式证明可行,我们可以暂缓工业化。如果不行……”
“如果不行,我配合你们。”林晚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王明德站起身,和林晚握手:“林老师,我佩服您的坚持。但这三个月,您会面临很大的压力。未来科技不会等,市场不会等,那些急于获得力量的人不会等。而且,您还要面对来自其他方面的竞争。”
“我明白。”
“那好,这份报告我留给您。里面有详细的数据和分析,也许对您有用。”王明德示意小张把其他文件夹也留下,“这些是我们收集的国内外修仙发展动态,还有一些内部研究报告。希望对您有帮助。”
“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王明德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老师,最后说一句可能不太合适的话。您是个好人,但好人往往很难成事。因为好人守规矩,坏人却不守。您要小心。”
“我会的。”
三人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苏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驶离,轻声说:“他在威胁你。”
“是提醒。”林晚说。
“有区别吗?”
“有。”林晚翻开那些文件夹,“威胁是‘你不按我说的做,我就整你’。提醒是‘我知道有人要整你,你小心’。王处长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工业化是大势所趋,但也知道其中的问题。他给我三个月,已经是最大限度的支持了。”
“你真的要在三个月内,建起一个能对抗工业化的体系?”
“不是对抗,是提供另一种选择。”林晚打开电脑,开始打字,“工业化是中心化的、商业化的、标准化的。我要做的是去中心化的、公益的、多元化的。不是谁取代谁,而是让民众自己选。”
“但民众往往选择更简单、更快捷、更省事的。”
“所以我们要让我们的选择也变得简单、快捷、省事。”林晚说,“但不是用钱买,而是用心学。”
她在文档上写下标题:
《修仙开放社区建设方案》
核心理念:知识共享,社区自治,技术赋能,多元发展
第一阶段(1个月):构建基础设施
开源知识库建设
在线学习平台开发
本地互助小组组建
安全监督机制建立
第二阶段(2-3个月):完善生态系统
技能交换网络
资源互助平台
经验分享社区
问题解决机制
第三阶段(4-6个月):形成规模效应
区域网络互联
专业化小组出现
自发的标准形成
可持续的运营模式
苏晓看着屏幕上的方案,若有所思:“这需要很多人,很多资源。”
“人是有的。”林晚说,“那些真正热爱修炼,而不是追求力量的人。那些愿意分享,而不是独占的人。那些相信道,而不是相信钱的人。资源……我们可以众筹,可以申请公益基金,可以找叶家这样的支持者。重要的是,我们要证明这条路可行。”
“怎么证明?”
“用结果。”林晚说,“三个月内,我们要让一百万人通过我们的平台学习,让十万人在社区里互助,让一千个本地小组建立起来。我们要证明,不用工业化,不用商业化,普通人也能安全、免费、有效地修炼。而且,能修炼得更好,因为他们是出于热爱,而不是被消费。”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听起来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值得一试,不是吗?”
“是。”苏晓点头,“那从哪开始?”
“从发一封信开始。”林晚打开邮箱,开始写一封公开信。
标题是:
《致所有修炼者的一封信:关于修炼,我们还有另一种可能》
她在信里没有批评工业化,没有指责资本,只是平静地阐述:
修炼是什么?
修炼是认识自己,是探索可能,是追寻生命的更多维度。
它可以是免费的,因为知识本应共享。
它可以是安全的,因为我们可以互相提醒。
它可以是有序的,因为我们可以共同制定规则。
它可以是多元的,因为每个人的道都不同。
然后,她附上了《修仙开放社区建设方案》的初稿,附上了参与方式,附上了自己的承诺:
“我会把所有我知道的功法、心得、经验,全部公开,持续更新。不收费,不设限,不保留。”
“我会建立一个平台,让所有人可以自由地学习、分享、交流、互助。”
“我会用接下来的三个月,证明一件事:修炼可以不属于任何公司,不属于任何机构,只属于每一个追寻它的人。”
“如果你也相信这种可能,请加入我们。”
写完后,她看了一遍,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去了,到她的几百万订阅者,到各大修炼论坛,到所有她能触达的地方。
然后,她关掉电脑,站起身。
“走吧。”她说。
“去哪?”
“去图书馆。”林晚说,“知识开源,从整理我的第一份笔记开始。我得把它们数字化,做成所有人都能看懂、能使用的格式。”
“现在?”
“现在。”
他们走出办公室,下楼,穿过街道,走向图书馆。
阳光很好,风很轻。
林晚知道,从这封信发出开始,她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她不后悔。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
哪怕很难,哪怕孤独。
至少,她在做自己相信的事。
这就够了。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