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夜珩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微麻,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灭在办公桌上那只冷掉的黑咖啡杯里。玻璃窗外是深秋的夜,梧桐叶被风卷着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苏晚刚才在书房门口,欲言又止时攥着衣角的动静。
他很少对人产生探究欲。商场摸爬滚打十几年,见惯了带着目的接近的人,苏晚起初也被他归为此类——一个写悬疑小说的作家,突然出现在他母亲的寿宴上,还能精准地说出他公司新开发的安防系统漏洞,甚至在聊起近期那桩“雨夜抛尸案”时,眼神里没有寻常人的惊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
可刚才,他不过是随口提了句“法医中心的老陈说,最近案卷归档系统升级得麻烦”,苏晚端着茶杯的手就顿了一下,指节泛白,连带着声音都轻了些:“是吗?好多年没关注过那边的事了。”
就是这一下停顿,让陆夜珩心里那点模糊的疑虑,突然清晰起来。
他打开电脑,调出私人侦探发来的资料。前几页都是些常规信息:苏晚,二十七岁,毕业于江城大学中文系,三年前出版第一本悬疑小说《尸语者》,以细腻的法医视角和专业的刑侦细节爆红,此后每年稳定出一本,本本畅销。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除了写作,日常就是待在城郊的独栋小楼里,偶尔去图书馆,几乎不社交。
可最后几页附加的补充报告,却藏着猫腻。侦探在备注里写:“苏晚大学期间,曾在江城法医中心有过为期八个月的实习经历,未出现在公开履历中,离职原因标注为‘个人健康’,但据中心老员工透露,是‘出了点事’,具体细节没人愿意说。”
陆夜珩盯着“江城法医中心”这几个字,指尖在键盘上敲下这行地址。他认识中心的主任老陈,当年他公司做法医中心的物证运输系统,两人打过不少交道。拿起手机拨过去时,他特意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老陈这个点多半还在办公室盯案卷。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老陈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夜珩?这么晚打电话,是系统又出问题了?”
“不是,陈叔,想跟你打听个人。”陆夜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枯枝上,“苏晚,你还记得吗?大概六七年前,在你们中心实习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老陈倒茶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口气:“你怎么突然问起她?那姑娘……唉,是个苦命人。”
陆夜珩坐直了些:“她当年为什么离职?我看资料写的是个人健康,但听人说,是出了事。”
“健康?那都是对外说的客套话。”老陈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姑娘当年是我招进来的,印象深得很。中文系的,但跟法医专业的学生一起上课、跑现场,一点不含糊。解剖课上,别的女生吓得脸发白,她能拿着解剖针,跟在老周后面,问得比谁都细——‘周老师,这个尸斑的颜色偏暗,是不是说明死亡时间比预估的长?’‘这个创口边缘不整齐,是钝器多次击打造成的吗?’”
老陈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声音软了些:“老周当时常说,这姑娘要是转专业学法医,绝对是块好料。她对尸体不怵,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她能沉下心看——看尸体上的痕迹,想背后的事。有次处理一个溺水的案子,死者是个小孩,家属在外面哭天抢地,她蹲在解剖台边,拿着镊子挑死者指甲缝里的水草,挑着挑着就红了眼,但手一点没抖,最后从水草里找出了一小块塑料碎片,帮我们锁定了案发地点的那个废弃泳池。”
“那她怎么会离职?”陆夜珩追问。
“是因为‘7·19’那个案子。”老陈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应该有印象吧?六七年前,江城开发区那边,有个连环入室抢劫案,最后一个受害者,是个女大学生,叫林溪。”
陆夜珩当然记得。那案子当年闹得很大,凶手专挑独居的年轻女性,先抢劫,再杀人,手段残忍。最后是警方蹲点半个月,才把人抓了。但他没把这案子和苏晚联系起来过。
“林溪……是苏晚的发小。”老陈的声音带着点涩,“从小一起长大的,住一个院子里,上同一所小学、初中,后来苏晚考去江城大学中文系,林溪考了隔壁的师范学院,两人还是天天黏在一起——苏晚实习忙,林溪每天晚上都会来法医中心门口等她,给她带热奶茶,有时候苏晚要加班写报告,林溪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书等她,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
陆夜珩的心猛地一沉。他好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傍晚的法医中心门口,路灯昏黄,一个穿师范学院校服的女生,抱着书,手里攥着两杯热奶茶,坐在长椅上,时不时抬头看中心的大门,等里面那个穿白大褂的朋友出来。
“7·19那天,苏晚本来跟林溪约好,下班后一起去吃新开的火锅。”老陈接着说,“但那天下午,中心接到个紧急案子,郊区发现一具无名女尸,需要立刻解剖。苏晚跟着老周去了现场,忙到快八点才回来。她掏出手机,发现林溪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晚晚,我到你单位门口了,奶茶买好了,热的’‘你还要多久呀?火锅要排队,我先去拿号啦’‘晚晚,我好像看到你说的那个怪怪的男人了,就在你单位对面的巷子里,穿黑衣服,戴帽子,一直盯着这边看’……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七点半发的:‘晚晚,他好像跟着我了,我有点怕,我先往你说的那个派出所跑,你忙完了给我回电话’。”
说到这里,老陈停了下来,陆夜珩能听到他深呼吸的声音。
“苏晚看到消息,脸一下就白了,抓起包就往外跑。她先去了派出所,派出所的人说没人来报案;又去了那家火锅店,店员说没见过穿师范学院校服的女生来拿号;她沿着法医中心到火锅店的路,一遍一遍地喊林溪的名字,从八点多,找到凌晨一点多,最后是警方给她打了电话——在开发区那个废弃的仓库里,发现了林溪的尸体。”
陆夜珩的指尖冰凉。他能想到苏晚当时的状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在深夜的街上疯跑,喊着发小的名字,声音喊哑了,眼泪流干了,最后等来的,是警方那句冰冷的“发现了尸体”。
“警方让法医中心派人去现场勘验,老周本来想让别人去,但苏晚听到消息,疯了一样要跟着去。”老陈的声音发颤,“我们都拦着她,说‘你不能去,那是林溪’,她不听,说‘我是实习生,我能帮忙,我能看清楚她身上的伤,我能帮她找出凶手’。她当时眼睛红得像要流血,我们拦不住,最后只能让她跟着去了。”
仓库里的场景,老陈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紧。“里面又黑又冷,只有手电筒的光。林溪躺在地上,身上盖着块破布,苏晚走过去,蹲下来,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慢慢掀开了那块布。她没哭,也没喊,就那么盯着林溪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林溪的脸颊——那时候尸体已经凉了,她的手刚碰到,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然后她就开始帮我们勘验。”老陈说,“她蹲在地上,拿着手电筒,一点一点地照林溪的身体。林溪的手腕上有勒痕,脖子上有掐痕,衣服被扯破了,身上有好几处钝器击打的伤口。苏晚看得很细,比平时任何一次都细——她看到林溪的指甲缝里有血痂,就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出来,放进证物袋;她看到林溪的衣角上沾了点黑色的粉末,就用棉签粘下来,标好编号;她甚至注意到林溪的鞋带松了,其中一根鞋带的末端,有个小小的磨损痕迹——那是林溪昨天刚买的新鞋,苏晚早上还跟她说‘你这鞋带质量不好,容易磨’。”
“她做得很专业,专业到让我们都忘了她是林溪的朋友。”老陈的声音里带着点哽咽,“直到勘验结束,警方要把林溪的尸体抬走,她才突然扑过去,抓住担架的边缘,喊了一声‘溪溪’——那一声,喊得所有人都红了眼。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抓着担架,身体抖得像筛子,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林溪的鞋上。”
陆夜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好像能看到那个画面:昏暗的仓库里,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苏晚蹲在地上,白大褂上沾了灰,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红得吓人。她手里拿着镊子,动作精准得像个经验丰富的法医,可当尸体要被抬走时,她突然崩溃了,抓着担架,喊着发小的名字,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从那天起,苏晚就变了。”老陈说,“她不再跟着老周去现场,也不再问那些专业的问题。每天就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要么发呆,要么就是一遍一遍地看林溪的案卷。她不跟人说话,吃饭也只是随便扒两口,人瘦得很快,眼睛里的光也没了。”
“有一次,老周让她整理解剖报告,她拿着笔,对着报告上的‘死者林溪’四个字,看了半个多小时,然后突然把笔扔了,站起来,冲出办公室,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对着外面干呕。”老陈叹了口气,“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她转过头,脸上全是泪,跟我说‘陈主任,我不敢再看尸体了。我一看到尸体,就想起溪溪躺在仓库里的样子,我一拿起解剖针,就想起我挑她指甲缝里血痂的时候——那是她跟凶手反抗时抓的,她当时得多疼啊’。”
“后来呢?”陆夜珩的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