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十月初终于褪去了秋老虎的燥热,清晨的风裹着湿凉的水汽,吹得市局大楼前的梧桐树叶子簌簌作响。林野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边,手里捏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一份是苏曼舞蹈服领口口红痕迹的鉴定结果,确认与小周常用的豆沙色口红成分完全一致;另一份是从陆夜珩书房那本旧书脊上提取的纤维报告,和苏曼案发现场遗留的纤维属于同一批次,且都来自陆夜珩其中一套深灰色定制西装的下摆内侧。
“小周那边还没松口?”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热乎的肉包,递给林野一个,“跟踪她的兄弟说,这两天她除了去陆夜珩家送文件,就是回自己租的公寓,没见她和其他人接触,手机通话记录也查了,都是和出版社、快递员的正常联系,没发现异常。”
林野咬了口肉包,面无表情地咀嚼着——肉包的肉馅很鲜,但她没尝出味道。从昨天下午发现口红和纤维的线索后,她就派人把小周传唤到了市局,可小周的口供滴水不漏:口红是前几天不小心蹭到苏曼舞蹈服上的?她否认,说自己从没见过苏曼;书脊上的纤维是拿书时不小心沾到的?她说是陆夜珩把书递给她时,她手指碰到了西装下摆,可能是那时候蹭上的。
“她的话听起来没漏洞,但太‘完美’了。”林野把报告拍在桌上,指着口红痕迹那一页,“鉴定科说,口红痕迹是‘点状残留’,不是蹭到的长条状,更像是用指尖蘸着口红,轻轻点在领口上的——这哪是不小心,分明是故意留下的。还有纤维,陆夜珩说那套西装上周三穿完就挂回衣帽间了,小周怎么会在拿书时蹭到下摆内侧的纤维?除非她特意翻开过西装的下摆。”
陈默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啃着肉包点头:“我也觉得不对劲。一个跟着陆夜珩三年的助理,平时连陆夜珩的水杯都不敢随便碰,怎么会突然敢动他的定制西装?而且她明知道我们在查陆夜珩,还敢留下这么多指向自己的痕迹,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背后有人教她怎么说。”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年轻警员小张探进头来:“林队、陈队,苏晚到了,在楼下询问室等着呢。”
林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上午九点整。苏晚是第一起案件受害者赵岚的学生,也是第一个发现赵岚尸体的人。上次询问时,苏晚情绪很不稳定,只断断续续说了自己当天去琴房找赵岚上课,推门就看到了尸体,其他细节没说清楚。这次传唤她,是想让她再回忆一下赵岚生前有没有异常,比如有没有提到过陌生人,或者和谁结过怨。
“走,下去看看。”林野站起身,把报告塞进文件夹里,“让她喝点热水,别问得太急,她上次吓得不轻。”
询问室里很安静,墙壁是淡蓝色的,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苏晚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脸色还有点苍白。她看到林野和陈默走进来,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带着怯意,却比上次多了几分沉静。
“苏小姐,不好意思,又麻烦你跑一趟。”林野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声音放轻,“这次找你,是想让你再回忆一下,赵老师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人或事?比如有没有人经常去她的琴房,或者她有没有跟谁吵过架、闹过矛盾?”
苏晚端起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时缩了一下——水太烫了。她小口抿了一口温水,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赵老师性子很温和,很少跟人吵架。她的琴房除了学生,平时很少有人去,只有偶尔会有她以前的同事来串门。”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不过……大概案发前两周,我去上课的时候,看到琴房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穿着黑色的外套,个子很高,看起来很壮。赵老师看到他,脸色不太好,把他叫到了走廊里说话,我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听到赵老师说了一句‘你别再逼我了’。”
林野和陈默对视一眼——这是新线索。“你还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吗?比如有没有戴眼镜,发型是什么样的,或者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陈默追问。
苏晚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看清他的脸,他一直背对着我,头发是短的,很整齐,没有染颜色。他的外套是黑色的,拉链拉到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等我上完课走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走了,赵老师跟我说,那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来跟她借钱的。”
“借钱?”林野捕捉到关键词,“赵老师有没有跟你说,那个亲戚借了多少钱,她有没有借给他?”
“没有。”苏晚摇头,“我问她是不是有难处,她只笑了笑说没事,让我别担心,好好练琴。现在想起来,她那天的笑容有点勉强,不像平时那么开心。”
林野在笔记本上记下“黑色外套、高壮、借钱的远房亲戚”,又问:“那苏曼呢?你有没有听说过苏曼这个名字?她是个现代舞舞者,两年前和赵老师合作过一个叫《月光下的舞》的节目。”
苏晚听到“苏曼”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知道她,赵老师跟我提过。她说苏曼跳舞跳得很好,人也很热情,合作的时候很聊得来。案发前一周,赵老师还跟我说,她最近在跟苏曼联系,想再合作一个节目,用《月光奏鸣曲》的第二乐章当配乐。”
再合作一个节目?林野心里一动——第一起案件,赵岚死在弹《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的琴房里;第二起案件,苏曼死在和赵岚合作过《月光下的舞》的舞蹈房里;如果她们真的要合作第二乐章,那会不会还有第三个受害者,和“月光”或者“合作”有关?
“赵老师有没有跟你说,她们打算什么时候合作,除了苏曼,还有没有其他合作者?”林野问。
苏晚想了想,“好像说过,打算下个月月初开始排练,具体时间还没定。其他合作者……赵老师没提过,只说苏曼那边有个朋友,可能会帮忙做舞台设计。”
舞台设计——又是一个和“艺术”相关的职业。林野刚想再问,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了,小张探进头来,压低声音说:“林队,陆夜珩来了,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就在外面的接待室等着。”
林野皱了皱眉——陆夜珩怎么会突然来市局?她跟苏晚说了句“你先在这等一下,我出去处理点事”,就和陈默一起走出了询问室。
接待室里,陆夜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着黑色的风衣,比上次在他家见到时整齐了不少。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指尖在页面上轻轻划着,看到林野进来,立刻站起身:“林警官,抱歉打扰你工作,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晚,关于那两起案子,我有一些想法,可能对你们有帮助。”
林野请他坐下,递给他一杯水:“陆先生,你请说。”
陆夜珩翻开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些手绘的草图——看起来像是他对案发现场的分析。“第一起案子,赵岚被摆成弹奏《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结束的姿势;第二起案子,苏曼被摆成谢幕的姿势。这两个姿势不是随意的,而是有逻辑关联的。”他指着笔记本上的字,“《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是‘持续的行板’,节奏舒缓,像是开篇;谢幕是一场演出的结束,对应第一乐章的‘结束’。但如果只是这样,逻辑不够完整——凶手应该是在‘完成’一个作品,而不是单纯的模仿我的小说。”
林野挑眉:“完成一个作品?怎么说?”
“我的小说《休止符》里,凶手是模仿音乐的‘乐章’作案,但现实里的凶手,比小说里的更‘高级’。”陆夜珩的眼神很专注,不像在闲聊,更像是在分析一个悬疑案件的情节,“他不是在模仿,而是在‘超越’。小说里的凶手留下我的袖扣碎钻,是为了栽赃;但现实里的凶手留下我的西装纤维、你的助理的口红痕迹,是为了‘引导’——引导你们往我身上查,又引导你们发现小周的线索,就像是在给你们递‘提示卡’,让你们跟着他的节奏走。”
陈默插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凶手是在引导,而不是不小心留下的线索?”
“因为太‘恰到好处’了。”陆夜珩抬眼看他,“袖扣碎钻嵌在钢琴踏板缝隙里,刚好能被你们发现,又不会太显眼;西装纤维放在苏曼手边三厘米处,刚好能和我的西装匹配,又不会留下更多痕迹;口红痕迹是点状的,刚好能鉴定出是小周的,又不会被当成是作案时留下的。凶手对‘度’的把握太精准了,像是提前算好了你们会怎么查,查多久能发现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