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小一郎稍稍平复气息,新三郎才温声开口:
“别急,慢慢说。但凡我能帮得上的,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你兄长怎么了?”
小一郎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近日清洲城城墙已修筑了整整二十日,前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轰然冲垮石垣。
连带上方原本粉刷得雪白规整的城墙,也大片崩毁坍塌。
足足一百间、约莫一百八十米长的城墙,碎砖乱石遍地,塌得一塌糊涂。
为尽快抢修复原,城内紧急召集无数木匠、泥瓦匠、土工、石匠涌入城中。
石料、木材皆要从唐桥源源不断运送进来,施工材料随处堆放,城内主干道连同护城河旁,乱作一团,拥堵不堪。
那日藤吉郎如往常一般穿行城墙,打算去往马厩。
旁人都小心翼翼绕开堆放的木料建材,唯独他毫不在意,直接抬脚从木料堆上踏过。
这一幕,恰好被现场监督施工的奉行山渊右近看个正着,当场厉声警示,狠狠训斥了他一番。
藤吉郎心中本就憋着气,转头便当众口出狂言:
“修城墙讲究的是抢工期、赶进度!可你们这般磨磨蹭蹭,到如今连十几间石垣都立不起来!”
“不想着私下加紧赶工,反倒大张旗鼓精工细作,生怕城外敌军不知道咱们城墙塌了、正在修补不成?”
“右近大人,您行事是不是太过拘泥小节、过于精细了?”
“您瞧您修好的那几段墙面,平整规整一如旧貌。实则大可先粗略垒砌,把整体城墙框架先稳住,后续再慢慢修整打磨,又有何妨?”
一番直言不讳的话语,当场把山渊右近惊得哑口无言。
藤吉郎说完,根本不等对方反驳,径直拂袖离去。
待山渊右近回过神来,心中又气又恼,当即把此事原原本本禀报给了织田信长。
信长随即传唤藤吉郎到身前,开门见山道:
“右近向我弹劾你不懂上下规矩,身为下人,竟敢对他堂堂武士无礼冲撞。”
“不过你那日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此事我暂且替你压下了。”
藤吉郎抬头看向信长,正要辩解:“主公明察,只是右近大人他实在是……”
话未说完,便被信长厉声打断:
“怎么?难不成你连我也要一并教训?混账东西,给我闭嘴!”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凝滞。
信长瞥见藤吉郎满脸错愕震惊的模样,才陡然察觉自己语气过重。
说到底,藤吉郎终究只是出身卑微的下人。
他稍稍压下火气,语气平淡吩咐:
“藤吉郎,你去给右近当面赔个不是。”
藤吉郎脸色一僵,面露难色,难以置信:
“道歉?要我向山渊右近道歉?”
信长顿时眼露怒意:“怎么?你还不服气?”
藤吉郎无奈低头,只能顺从:
“若是主公执意吩咐,属下自当遵从。”
信长被他这委屈又不甘的语气反倒气笑了,朗声笑道:
“哈哈!听你这口气,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我今日便跟你说清楚,也好让你心服口服。”
他目光沉沉,缓缓开口:
“山渊右近之父,乃是山渊左马介义远。”
旁人不知,藤吉郎却心中了然。
山渊左马介义远,手握与清洲城互为犄角的鸣海防御城,乃是织田氏麾下得力重臣。
山渊右近出身将门世家,妥妥的重臣嫡子。
反观藤吉郎,从春到秋,常年就一身蓝棉外罩,布衣粗食,出身底层,二人身份地位,有着云泥之别。
藤吉郎默然一笑,再不敢多言半句。
信长居高临下,看着阶下低头不语的藤吉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意:
“藤吉郎,再往前靠近些,离我足足十间距离,太远了。”
藤吉郎依言起身,上前挪了十来步,走到信长近前。
此时信长身侧,柴田胜家、前田利家、池田恒兴、丹羽长秀一众重臣,皆目光齐刷刷落在藤吉郎身上,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视。
信长忽然仰头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藤吉郎,你能把马厩打理得井井有条,合着是沾了你这一副猴子相貌的光啊!”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顿时哄堂大笑,纷纷打趣附和:
“哈哈哈!猴子难怪擅长管马厩!古时弼马温,本就是猴子司职嘛!”
刺耳的笑声环绕耳畔,藤吉郎死死攥紧拳头,强压下心中屈辱与怒火,面上不动声色。
他心里却透亮无比:
这群人全是世袭武士,家世显赫,唯有自己出身卑微、一介草民起家。
他们本就打心底看不起自己,如今自己升迁速度过快,更是惹得山渊右近之流心生嫉妒,刻意刁难。
待众人笑够了,信长目光扫过全场,收敛笑意,看向藤吉郎,沉声道:
“好了,猴子。本主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眼下崩坏的城墙,便交由你来负责重修。我问你,几日能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