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天没亮就起了。偏厅案上摊着一方素帕，帕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枚缺口朝西的薄铜片，颜色暗沉，断口像被生生掰开；一小片城南残样，颜色亮些，边磨得齐整。他拿拇指在断口上来回蹭了一下，凉的，指腹上留了一层极淡的青灰。

老周立在下首，把昨夜盯老宅的班次报上来，前后门各二人，没换人，孙礼的名册还挂着，曹账房今早没多问一句。

“照挂。”顾砚舟把两样东西重新包进帕子，按进里袋，“今日只探不动手。你随我侧后三丈，进巷子分开走。”

孙礼已死，老宅那拨正在清痕。这枚断片是他手里眼下唯一的实物，裴老栓又是少数能认这种料的老手。晚一步，这个能认料的人也可能被人先一步挪走。他得赶在那拨人回过神之前，把来路坐实。

出庄两刻，进城南，味道先变了。炭灰味混着潮湿从墙根往上漫，檐角积水滴在青石上，一下一下。墙根蹲着个算命的瞎子，怀里抱把破三弦，不弹，只让人看。巷口一口热汤锅咕嘟着，白汽里飘葱花的辛，卖汤的老妇见车过来，嗓子先低了半截。

顾砚舟掀帘看路。石板越往里越碎，有一段墙根的新砖少了包浆，像是后补的。他不言语，眼睛往巷子两头各扫一遍。老周跟在车后三丈，左手搭着车帮，把后面的人影一个一个挤过去。张记铜作的门匾斜挂着一角，铺里黑着。

到了后巷尽头，顾砚舟下车，让车夫绕去巷外等。他抬手把里袋那方帕子的硬角往里压了压。

裴老栓的铺子没招牌，门边搁了半旧木牌，刻个“裴”字。他没直接进，先站到隔壁卖炭的摊前，指着那堆碎炭问价。

裴老栓正在铺里磨东西，听见人声抬了下头，又低下去。他手边小铜炉，炉口有新焊的痕。

“这炉子焊得粗。”顾砚舟隔着门槛说，“要寻一双细手，才焊得齐。”

“焊炉子往东街张记去。”裴老栓手上没停，“我这儿不接这活。”

顾砚舟走过去，站在门槛外往里看。铺里一股铜腥味，案上散着料子、镊子、几支成色不同的色签。他从帕子里取出那两样东西，摊在案角，指头压着。

“不焊炉。”他说，“请老掌柜认样料。”

裴老栓的视线落到那枚薄铜片上。他没伸手，先眯起眼看断口。屋里光暗，他侧了下身，让檐外斜进来的光落在案上，才用两指捏住铜片凑到眼下。

指尖一搭上断口，他脸色就变了。捏着铜片往灯底偏了偏，又凑近半步。顾砚舟盯着他的喉结。喉结动了一下，指尖却稳住了。

“哪儿来的。”裴老栓声音比方才低。

“西门干沟，一个死人身上。”顾砚舟没瞒他。

裴老栓把铜片搁下，又拿起那片城南残样，两块并到一处比。断口纹路对上了，边缘的打磨痕也是一路的。他把两样东西往案上一推。

“我不认得。”

“你认得。”顾砚舟没动，“你方才捏它，指腹上沾了青灰，你铺子里的料没一样是这个色。”

裴老栓的眼皮垂下去。铺子里静了。隔壁卖炭的梆子敲了一记，他没抬头。

“这料是官造的。”顾砚舟说，“同批牌料断片，断口是新掰的，缺口朝西。你这一行老手，看一眼就知道出处。”

裴老栓捏着镊子在案上磕了两下，没磕出声。半晌，他开口，嗓子涩。

“官营铜作，早年城南有一处，后来裁并了，匠人四散。这料的模子我见过，是牌料，做令牌、官牌用的。”

“哪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