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天没亮透来敲门的。
顾砚舟披衣出来,院里石板还潮着,隔夜的凉气从鞋底往上钻。老周站在檐下,帽檐压得低,先左右扫了一遍才开口。这个动作让顾砚舟心里沉了半拍。
“人在哪儿?”
老周喉咙动了一下。“西门外三里,乱葬岗子东边那条干沟里。拾粪的老头先瞧见的,奔了地保,地保托人捎信到庄上来。”
顾砚舟系好外衫带子,从门后取灯笼。“谁去认过?”
“小的先去看了一眼。”老周声音低下去,“脸没坏,是孙管事。”
灯笼纸被风吹得一鼓一瘪。顾砚舟盯着那团晃动的光看了一息,才说:“走。”
两个人沿庄后小路出去,露水打湿了半截裤脚。老周在前头带路,步子比平时快,像怕顾砚舟半路改主意。顾砚舟跟在后面,灯笼照不了多远,他也没打算照多远。
乱葬岗子那片荒得早,枯树杈子支棱着,像谁把一捆烧火棍插在地里。干沟不深,孙礼歪在沟底,身上还是庄上发的短褐,前襟被扯开了一半。
顾砚舟蹲下去,灯笼搁在沟沿上。他没先看脸,先看手。孙礼右手蜷着,指节发青,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泥,像死前扒过地。左手垂在身侧,腕子上一圈浅浅的印,倒像被人攥住过。
“翻过来。”
老周跳下沟,把尸身小心侧过去。后颈靠近发根处,一道极细的伤口,不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呈一种发暗的青,跟旁边肤色泾渭分明。
顾砚舟盯着那道青痕看了很久。他认得这个颜色。三年前陆观澜旧档房里那页验状,写的也是这么一道青,边线利落,像拿笔画上去的。城西那拨人做活用的是一种极薄的刀,下刀快进快收,刀上带的东西从破口渗进去,不留第二道痕。
“刀口从左往右,下手的人站在他背后。”顾砚舟声音没起伏,“一炷香之内就没气了。”
老周蹲在沟边没接话。顾砚舟把孙礼左掌翻过来,掰开蜷着的指头,掌心空的。右掌也空。最后在腰间暗兜里摸到一小块硬东西。
一枚铜片,薄得像纸,暗沉沉,边上有个缺口。缺口朝西。
他把铜片收进袖袋,站起身。天边泛白,远处有老鸹叫了一声,又没动静。他多站了一会儿,把昨夜那扇门后头伸出来的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指节粗大,指缝夹着纸边。老宅接信那个人,做的是粗活。孙礼也是当值的。两处的手都不干净。
“尸身先别动。”他开口,“你去找曹账房,说孙礼当值的差事出了岔子,人告了病假,工钱照核,别让人多问。”
老周愣了愣。“曹账房来认?”
“他来核。”顾砚舟提起灯笼,“你跟着他,看他怎么核。”
回庄时日头刚爬上东墙。顾砚舟径直去了账房外的小偏厅。曹账房已经在了,桌上摊着当值簿,手边搁着小算盘。
“孙礼告病?”曹账房抬头,目光在顾砚舟袖口一掠,又落回簿子,“昨日还见他来着。”
“昨夜交班后说身上不痛快,今早没起来。”
曹账房拨了两颗算珠。“他工钱先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