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压在巷顶上,四周看不见星。顾砚舟从庄后门出来时没点灯,只把袖里那本册子按到腋下,隔衣料又摸了一遍,才贴着墙根走。
前面半条街,是孙礼的影。步子不快,跟平日下值回屋一般无二。
顾砚舟不看他的背,看他的脚。孙礼左脚落地外撇半分,脚跟先沾地,常年挑担压出来的走法。可今夜他肩上没担子,这点外撇就成了记号。
过第一条横街时孙礼回过一次头。顾砚舟没躲,顺势在茶摊前弯腰,拾了地上半根断竹签。直起身,孙礼已经转过脸,步子比方才快了半分。
这走法他一节节记着:不拣大街,怕撞熟人;穿巷不慌,是踩熟了的道。熟到这个地步,一趟两趟走不出来。
前日校阅账房当值签时他见过一行,孙礼当值三年,节下领过两回出庄采办的对牌。采办出庄,走的少不得是这条东线。当时没在意,此刻对上了。
出庄往东,穿过两条横街,再过一道枯河沟。铺面早下了板,一只狗在墙根翻身,听脚步也不叫。孙礼拐进往北的斜巷,最后那一段,直奔那排空了半年的老宅。
顾砚舟在巷口停住,退半步,贴住墙根。巷里没旁人,只有风从两头灌进来,吹得他袖口发凉。老宅檐下一角窗根亮着,半年的空宅,今夜透出一线暖黄的灯色,是油灯。
灯不是给空宅点的。灯,是等人。
孙礼到了宅门前,站住。抬手整了整衣襟,右手按在襟下那处,停了一息,才去叩门。
叩得轻,四下。
门里隔了好一阵,才开一线。开门的只伸出一只手,脸不露。手指干瘦,指节粗大,指缝里夹着一片纸边。孙礼一句话没说,从襟下抽出那封薄信,递过去。
那只手接了信,门立时合上,木轴吱地一声轻响。一线光也没了。
顾砚舟盯着那道合严的缝看。里头灯灭了半刻,又亮了。
灯影动了。有人从灯前走过去,往宅子深处去。
他这才把气吐匀。信进屋了。但这道宅门,不是信的终点,后半句他没出声,落在心里。
巷子西头,一个卖夜宵的摊子刚收,挑担的人出巷便往北。顾砚舟认得那副扁担的弯,是盯梢小拨里的一个扮的。那人没往街上走,担子挑到老宅斜对面那堵影壁后头,停了。停的位置,正好看住宅门。
影壁后又闪出一个人,跟挑担的擦肩,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那两下极轻。
三快,一慢。
顾砚舟指下一紧,册子边角硌着肋。西厢柴房比对色签那夜,他见过同一套。跟城西后巷那拨,一模一样。两拨人,是一路。
他输过。庄外那几点脚步,本是小拨五个。城西并轨后剩四个。今夜又少一个,少在影壁后头这个,给挑担的搭手。人是挪了位,不是走了。老宅这儿,他们先到。
约莫半炷香,老宅后头起了响动。是后门开的声音。
顾砚舟贴着矮墙往后挪。后门开一道,一个人侧身出来,往西去。
那人走得急,出巷口时脚下打了个趔趄。顾砚舟没追。街灯斜下来,只照到半片肩头、一角深色衣摆,脸在影外。那人钻过西边更窄的一条巷子,一晃没了。
信没停。进门半炷香,后门就换出去一个人。老宅是个过手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