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看着那只手。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头蜷着。拨了半辈子算盘的手，指节圆，指甲修得齐，此刻没抖，指根却比进门时白了一层。

「这一笔，」顾砚舟把郑大页和试墨的废纸并排摆了摆，「跟公墨对不上。」

曹账房没看纸，眼睛落在桌角那只粗陶碟上。

「外头的笔。」他低声说，想替顾砚舟把这句说完。

「嗯。」顾砚舟也不追，「外头的人带着笔来，庄里没人有。」

这话落下去，账房里静了静。窗檐滴着水，滴答一声。

曹账房的目光从纸灰碟上挪回来，扫过郑大页，又移开。喉头动了动，像咽了一口什么，到底没接。

顾砚舟心里绕了一圈。外头带进来的笔，账房里没亮的那锭墨，还有弑师那纸字，三样东西没并到一处，可路数近。他没往深处想，想多了没用。

他把郑大页和夹页叠回原处，用账页压好。试墨的废纸他叠起来，揣进袖里。

「先生的墨，改日我来订。」

曹账房点头，没出声。

顾砚舟走到门口，回头。

「曹先生，」他声音不高，「有些话，不宜在账房说。」

曹账房立在柜边，手又搭上那扇门。他停着，过了半息，把手掌往下压了压，门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哑响。

他没答。顾砚舟推门出去，日头已经把院里的影子拉斜。

偏院里起了薄雾。他进门先把门闩落上，没点灯，在门后站了一息，听外头动静。院里只有西廊尽头一点药气，淡得像有若无。

他从案下拖出一只蒲团。蒲团旧了，草编的面子绷得发亮，正中一道裂口，用粗线缝过，线结歪着。

他伸手探进裂口，指腹贴着草茎往里摸。硬纸卷还在，卡在最里面，外头裹一层粗布，捏住一端往外抽了半寸，指腹碰到纸卷边上的钝角，裹布的口没松。

他退回去，抽出手，把蒲团归回案下。

账房那撮纸灰又浮上来。他坐下来，把袖里的废纸展开，公墨青灰，后添乌润，两色并排躺在掌心。

柜底那锭旧墨，几个人懂得。

曹账房按柜门的那一下，他记得清楚。取公墨时手是松的，合柜门时掌根往下压，压住的东西才不肯亮。

顾砚舟把废纸叠好收进袖，起身去够案角的灯。指头捏住灯罩，停住。

账房那声按柜门的哑响，还有那撮没烧透的纸灰，一并跟着他回了屋。

他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