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压着一层灰,偏院的墙根比别处冷。顾砚舟先看了门槛,东头断砖仍在原位,边角那道斜划是新添的,红土还在。他没动,绕过去,走向西墙根。
昨天他在矮墙外三步撒了一层细沙,薄得盖住砖缝。眼下沙还在,中间多了一处踩痕。他蹲下,灯压得很低,凹坑由浅到深,前脚落的尺寸比寻常脚印小半指,脚跟几乎没陷,受力全在前脚掌外侧。指腹顺着凹口蹭过,他心里那张旧图翻了出来。
方步。跟半悬。纸马巷夜里那道踩痕也是这个样子。青砖上的灰泥印,脚掌外侧磨偏,前重后轻,一步跨出来,脚跟像没打算踏实。他把灯挪半寸,沙面里掺了黄泥,指腹一搓,泥质粗,带砂粒,干后泛黄。这是雨后从北边官道一带带出来的土。纸马巷那撮泥,就是这个色。
顾砚舟把灯盏往墙根方向轻推了一下,灯影在矮墙上晃了一道。沙面上,踩痕旁边还有一处印。比他料想的浅。来人踩到离墙三步就停了,没再往前,踩完退回去,在原处覆了一层沙。只是覆得急,沙面留了半枚回踩痕,斜斜地朝着来路。
顾砚舟看着那半枚印,慢慢站起来。他等了一夜。没见人来,只在沙面留了半枚痕,像留下一句话。对方踩到沙面,认出这是引,没踩进矮墙根。退回去的时候留半枚痕,覆沙,回踩。意思清楚:我知道你在看。
纸马巷那回也是这般。合符没取,没合,留着一撮黄泥,人却已在门外走了一遭。人认符,他认步。
同一手。同一批人。
他没直接出偏院,先回屋。晨风带着湿气,门槛下砖缝的霜还没化。顾砚舟进屋,从床头抽出那本薄册,翻到新添的几页。
他拈起笔。“黎明前,西墙根沙面留一踩,方步、跟半悬、黄沙泥。来人止于墙外三步,覆沙回踩,不入墙根。”
写完,他翻回前面。纸马巷门外青砖上的记录还在,底下画了个小框,框里点了一笔。再往前,七十七夜门框内那半截断丝,断口齐齐的,带一股潮气。再往前,七十八日的黄泥,与今日沙面里的泥一个色。
顾砚舟把这几页并排摊在桌上,灯焰在纸面上晃。方步、跟半悬、黄沙泥,三页,三处痕,一手。
他没写下“一手”这两个字,只把今日那页往中间挪了半寸,让三页的边对齐。对齐之后,纸背压痕跟残印断口能接上一段,但不在一条线上。他看了看,把纸收回原样,不并置。落址的地方也没改,前面几页的边上都记着一处字:临河渡口。
辰时刚过,灶房的大灶已经着起来了。老何蹲在灶前添柴,背对着门。顾砚舟进去时,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声。“老何。”
老何回头,把手里的柴火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围裙。“少庄主怎么来了。”
“顺路问件事。”顾砚舟在门口站定,“偏院西墙根,早年是不是砌过一道矮墙。”
老何拍围裙的手停了一下。他那只手顺着围裙往下摸,抹到灶沿边上一处。那处青砖早被烟熏黑,擦不出什么。老何却还在那儿来回蹭了两下。
顾砚舟看着他蹭。
“矮墙啊。”老何收回手,去灶膛边添柴,“老账了。我进来的时候,那墙就剩半截,上头堆柴禾,后来搬走,墙也扒了。”
“哪年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