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只剩豆大一点,顾砚舟没添油。案上两页纸铺开着,乌木镇纸压住左角,右角用半截断丝坠住。
一页是昨夜蜡拓的圆印,宽跟,跟前半圆,跟后半悬。另一页是纸马巷带回来的黄沙泥脚记,拓面上还浮着一层细沙,风从窗缝一过,沙面就起一道极细的纹。
他两指捻住圆印那页,往脚记上挪。跟前对跟前,跟沿对跟沿,脚尖那点外撇的角度也叠上了。他把两页并齐,镇纸一并压住,纸边对齐,像把两只鞋摆进同一个鞋架。纸色一深一浅,印子却是一双。
昨夜把临河渡口与西厢旧路并在一处,只是疑。两页纸隔着几十里地,一撮黄沙泥,可以是路上沾来的,也可以是别处带来的。今日这一对,疑没了。
窗外的天色还没大亮,霜气从窗纸缝里渗进来,带着一股干冷。他坐着看了会儿那两页纸,指腹在圆印的弧度上又走了一趟,与上一次在纸马巷拓下那张分毫不差。
他起身,把棉袄从墙上取下披上。今日不摆账。西角门外那段窄土,他得亲去看一趟。
出庄去看容易,难的是出门不露形。纸马巷那一回给他立了规矩,举灯就露。清源县那条明线他先按住不动,把庄里这头收了口再说。西厢第三窗近身的事,拖不得。
出西角门,是一段窄路。两边夹着矮墙残基,霜还没化透,土面硬,一脚踩下去不陷,反倒把鞋底硌得响。这段路通不到庄里,平日没人来,只堆点烂柴、倒点灰。路面的土被踩实的,是靠墙那一线,硬得发亮;中间反倒松,因为没人走。
他没走正路,走的是墙根。脚下碎叶薄薄铺了一层,叶下就是土。土上有一道旧痕,断断续续,从窄土入口一直贴向墙根。
他蹲下,把这道痕从头对起。入口那一段,印浅,脚尖朝里,是探着走的。走的人脚下留了意,一步一步压得很轻,怕踩实了留痕。
再往里,印子挨上墙皮。靠墙那一侧压得重,脚外掌的纹最深,一路贴着墙走,连弧度都顺着墙皮的凹凸。
走到墙皮剥得最厉害的一处,旧砖半塌,印子在这里并齐了。两只脚并排,站定,站了有一会儿,脚尖朝着窗。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处离西厢第三窗,只隔着一道矮墙。
再往前,印子断了。折回去那一路,比来时重,脚尖朝外,走得干脆,一步比一步长。
他站起来,退开两步,顺着墙根又看了一遍整条线。探进来,贴上去,站住,折返。
四段。
纸马巷那一记方步,脚尖外撇、跟前半圆、跟后半悬,正落在这四段里。
同一个人。同一双鞋。
贴墙走,是不踩窄土中间那层枯草。草踩上去会响,墙根是实的,踩不响。走的人懂路,也懂人。庄里夜里巡的是内院和大路,西边这段没人来。对方把这条废路摸得熟,不是一两晚的事。
在窗下站定,脚尖朝窗,是看窗里的动静。折返时步子放了,是事情看过了,心定了。
他从棉袄里摸出一张薄纸,一团湿棉,把纸贴在并齐那处最深的一记印子上,指腹隔着纸按了几遍。揭下来时,圆印的正反两面都上了纸。他把拓纸折好,收进怀里。这一张回去要贴进册子,与纸马巷那张并在一页,来人的走法就再赖不掉。
这条路是死的。窄土尽头一堵断墙,墙后荒草,再往北才是下人房。从入口进来,只能贴墙走到窗下,再折返回去,通不向庄里任何一处院子。
一条不走人的废路。
他要的就是这个。越是废路,越没人看,正好做他的看台。
他往西厢那窗下走。窗纸是新的,比别的窗亮。窗台上一层灰,灰上有两处踩过的浅痕,踩的是同一个位置。
墙根细沙积了薄薄一层。他蹲下,在那层沙上拨了一下,拨到底,指尖碰到一小截东西。
他捻起来。丝线,颜色发暗,细,一捻就断。
跟册子里柜底夹着的那半截,一个色,一个捻法。
他把这一小截收进贴身的布袋,起身往回看。整段窄土静得没声,只有风把碎叶往墙上推。
缺的那件,怕不止丢了一截。
回庄走的是西廊。西廊贴着西厢那一头。
庚娘煎药的气味比昨日又早了些,斜斜地飘过来。药气里压着一点甜,像是多搁了一味甘草,前几日没有的。廊下小几上搁着药碗,比昨日又往西偏了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