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年庄里人走得勤。范先生起身去够最里头的簿子,一边够一边说,眼睛没看顾砚舟,老庄主病下那阵,账上添人减人,一季一拨。有两个管事的,大约那年秋里前后走的,具体是哪两个,我这记性,一时也对不上。
说到两个管事的,他的手指在簿脊上停了一下,跳过了中间一册,又往下翻。那一下停得极短,像人走路时被石子绊了一下脚,旁人未必瞧得见。
顾砚舟瞧见了。他没接话,只伸手去够范先生指的簿子。范先生也不拦,把该给的簿子一叠叠码齐推过来,多的一个字没有。两个人都盯着那叠簿子,谁也没先看谁。
拿了簿子往回走,过西厢廊下,一股药气浮过来。苦里卷着一点甜,比前两日闻着的浓了一层,熬药的时辰像是又往前挪了小半刻,火候也见长。他脚步没偏,袖子里那张旧拓样却被指头捏紧了,捏出一道新折。
回到偏屋,他把后门进出的旧档摊开,同巡夜簿并排对。霜降那一夜,后门确有一笔往来,时辰正压在丙班值夜的末尾。往来栏里只记两个字,送药。
这两个字的笔迹娟秀,收笔干净,同巡夜簿那种糙手笔两路。他把指尖按在上停了一会儿。丙班那个被涂掉名字的当值庄丁,当晚从后门接进来一个人,登记成一桩送药的往来。等他再翻名册,名字让人补了一大块墨。
他取出随身册,蘸墨,分两行记下。一行抄下丙班当值人前头那个还认得出的姓,一行照着旧档画那道两笔叠压的墨样,先淡后浓,半笔收在左边。
落款的时候,笔停了停。他本可以拿着这个信直接去找老何要个说法。老何昨夜留物不眠,图的正是逼他自个儿查档,眼下查着了,去老何那儿点一句,合情合理。可这名字刚让他查出来,补刀的手就跟了上来。庄里还有另一双眼睛盯着这摞旧档。这会儿去找老何,是替老何去惊动那双眼睛,把老何从暗处提到明处。
他搁下笔,把巡夜簿和进出簿照原样叠好,连翻页留下的褶子都往回顺平。明天去账房还档,就说是查旧账用的,一句多的没有。
册子合上之前,他翻回写了几行的那页,先抄下的那个姓旁边空着一栏,是留给谁抹的。老何留物不面的用意他已经摸到,可摸到老何的用意,不等于摸到老何这个人。铜片往他手里一搁就走,是交路,也是押注,赌他能自个儿走到这里,走得动,走得对。
他想起账房里范先生翻簿子时那一下停顿。范先生说三年前走了两个管事的,说到一半跳过了中间那一册。他把老何那张糙纸翻出来,糙纸边角上半个认不全的字,和范先生顿住那栏的字迹摆一处比。收笔的挑锋,是同一个路数。
顾砚舟把铜片压回册子最上头,灭了灯。明天要还的是旧档;要问的,却不是谁抹的名,是范先生替谁把那一栏跳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