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上那点凉,到天亮也没散尽。
顾砚舟把饵牌搁在案上,背面朝上,那道比发丝还细的新痕正对着窗纸透进来的第一线光。他拿竹片挑起牌角,逆着光看,痕口齐整,起刀轻、收刀沉,跟他昨夜摸出来的分毫不差。合符的手法他认得,认不出的是这手法背后的人,为何不取饵,只带自己那半来合。
昨夜的事,他在心里又走了一遍。三更过后,后门那块板轻轻响了一声,他伏在墙根,看见一个人影蹲下,不碰他插的那半枚仿符,只从怀里摸出一片东西,两片牌角对着牌角,一按,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合完,那人把牌原样扣回,退开,往东去,步子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守饵是死棋了。
饵位是昨夜临时改的,方位改了,插牌的深浅也改了,动手的只他一个,瞧见的只老何一个。三更前没人碰过后门那块板,三更后来的人却像量过尺寸,牌角对牌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对方手里,也有一双眼睛盯在庄子里。
他把牌收进袖里,起身出门。辰时末,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从前院角门出去,跟门房说是去西街书坊取订好的册子。出了巷口,他往东拐。
东面不比纸马巷热闹。过了河沿桥,巷子一条比一条窄,墙皮一片片剥下来,露出里头的土坯,踩碎的砖在鞋底响。他先走甜水巷,再拐打铜巷,绕过三家做旧铜活的门面,铜屑的腥气混着炉灰味,在半晌的日头里浮着。第四家,他把脚步慢了下来。
第四家是半扇门脸的小纸扎铺,门框下沿暗得发黑。铺子半开着,柜台后头没人,只挂着一排糊好的白纸幡,风一吹,哗啦响。他蹲下身,手指顺着木缝摸过去,摸到一道横压半个圈,浅浅的,被年月磨得快平,可横笔收尾那一点朝里勾,跟纸马巷铺面上那道一模一样。
他顺着记号往上看。门框上沿偏左,钉着一个旧钉眼,钉子早没了,只留一个褐黑的圆窝,他的指尖在那儿顿了一下。
纸马巷那间铺子的门楣上,也有这么一个圆窝,也在偏左的位置。他记得清楚,那日蹲在铺门口看记号,顺手把钉眼也描进了册子。两个圆窝,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东,离得老远,位置却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他掏出随身册,翻到新的一页,把这两处用炭笔描了个大概,横笔的弧度、圆圈的缺口、钉眼离门沿的高低,一一记下。描完,对着原件又核了一遍,才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打铜巷里有人挑着担子过来,铜盆铜壶在扁担两头晃,叮当响。他站起来,装作看铺子里挂的白纸幡,等人过去了,才退到巷口。
太阳升到屋脊上头。他在东面又绕了两条巷子,跟一个卖糖人的搭了两句话,在老井边坐着的婆子那里问了半句,都没打听着什么,再没见着第二道。那处小纸扎铺,是东面唯一一处带记号的。
回庄已过午。他绕前院进夹道,老何正蹲在井台上刷那只粗陶碗。听见脚步,老何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洗碗的动作没停。顾砚舟站定,没绕弯子。
昨夜的饵位,改在东头,插得比平常深三分。改的时候,旁边只你一个人。
老何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接着又洗。庄外头的路我认得不多,老何说,公子这话,是拿我当外人,还是拿我当线人?
你没答我。
公子问的,老奴听不懂。
顾砚舟往前半步,井台上那点水光晃了晃,他开口:东面巷口那处记号,你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