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的天,是从井沿那层白霜起的。
顾砚舟后半夜没再添灯油,灯芯烧得剩指甲盖长一截,明一下暗一下。他靠墙坐了大半宿,耳朵里还是井绳刮过石壁那点声。天光从窗纸缝里渗进来时,他把那件沾了井泥的短打换下,就着铜盆里隔夜的凉水抹了把脸。水汽一散,人清醒了。
出门,他绕到门槛东头。
断砖是守夜人照规矩挪回原位的,砖面朝下,位置不差分毫。顾砚舟蹲下,指头抠住砖沿翻过来。砖底那道斜口还在,斜口边又添了新土,红里带潮,指腹一蹭,粗。
这红是外头那种红。井口西侧踩进来的、墙外站风那拨鞋底带的,都是这个色。他心里那根线紧了一道:看井的是两只手,他盯井,另一只盯他。传信线叫人看上了。他把砖照原样扣回,临走又多蹭了一指宽新痕。
回屋,他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糙纸。
糙纸上是前两日的四组记录,最底下添着一笔红土印。顾砚舟没多看,只在心里默那半枚印的样子:云头第三道卷处的断笔,云脚缺口的位置,断口向左下卷。这半张旧纸留在夹层,不带出门,被人搜见就是祸。
今日进账房,名头是现成的。前两日祠堂清封皮,几本簿册的骑缝印蹭花了,上头叫人把账房的旧契也归置归置,清一清借据存根。这话半真半假,够他正大光明翻。
他算过:账房里全是死东西,比活人好对付。可翻账的手一伸进旧档,盯着他的那只眼睛,也就该往账房挪了。这一步得走。印是眼下唯一能顺着物证往上追的线头。
账房在后院西头,两间通着的屋子,一股霉墨味。
谭先生五十来岁,瘦,袖口套两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套袖,算盘搁在手边,珠子磨得发亮。见顾砚舟进门,他从算盘上抬了眼。
“谭先生。”顾砚舟把手拢在袖里,“上头叫清一清借据存根,我来看两眼旧契。”
谭先生拨了半颗珠子,手停在半空。“旧契在里屋柜里,落的灰厚,翻出来费事。顾爷要看,先看这本近年的。”他起身从架上抽了本账册,白纸新皮,递来。
顾砚舟接了,随手翻两页,无印,无涂。他翻得慢,眼角扫着谭先生的手。谭先生没坐,站在一旁,手指搭着算盘边,像在算什么,又像在等他翻完。
“近年的我自己屋里也有。”顾砚舟把账册搁下,“才要看老的。”
谭先生脸上没什么,转身进里屋。出来时怀里抱着两本簿子,一本皮色发暗,线绳散着;另一本更旧,封皮边角磨圆。他先递那本发暗的。
顾砚舟一页页翻。账、契、存根,字迹是同一个人的,工整,无印。他翻到底,抬眼要那本更旧的。
谭先生的手在算盘上搁了一下,就一下。“那本散了线,怕翻坏。”他说着,还是递了过去。
顾砚舟接了。
这本一翻开就是旧年的味道,纸发脆,翻页带响。翻到一半,一张契贴在里面,落款处压着一方暗朱印。
云头。
他心口沉了一下,脸上没动。那印的云头第三道卷处,断笔,断口向左下卷,云脚缺一角。跟祠堂簿册上那方、井里那张旧纸上的那半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