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顾砚舟先开了窗。
窗轴响了一声,他对准门框内侧那道划痕,指尖贴着木纹走了半寸。木质断口还新,没氧化发灰,边缘带着一点潮气。
他指甲顺着刮了一下,木屑卷起来,底下颜色比表面深,这道痕被昨夜的雨气浸过。门闩原样,锁扣没动。有人进来过,没碰门。
他从门后取半截竹片,对着划痕的斜口比。斜口从外向内挑,力道收尾往上带半寸。钥匙扣拧不出这个角度,袖口的硬扣蹭得出,可铜扣是圆的,这道收尾带尖。他把竹片收好,只落一层:近日、由外挑进来。至于是谁,他不急着认。往后他离院,这道门得换个记法。
出门前,他走到门槛边,弯腰把东头那块断砖抽出来。砖底压着一撮细土,原处留一个浅凹。断砖挪到西头,砖面朝上,压住内侧第三道砖缝,手指在砖面抹了一下,留个记号。
这一子他布得清楚:给守夜人换一组信号,也看有没有旁人跟着动。挪错的代价低,换回来的是,这条线有没有被谁读去。
辰时末,他寻了个看井的由头进祠堂后。守夜人正在廊下劈柴,见了他,斧子先停。
“顾先生。”
“井边今天没动?”
“没动。天不亮看过一回,湿泥还是昨晚样子。”守夜人拿袖口抹手上的柴灰,眼睛往荒院瞟了一下,“先生门槛东头那块砖,挪西头了,我照规矩看进去了。”
顾砚舟看他一眼。“今早看的?”
“是。怕误了,多走一趟。”
他没应声,绕过正堂后墙往西。荒院潮味重,脚底蒿草被踩过一回,又长起半截。
枯井在偏西。他没下井,先绕井沿走一圈。苔断那处白茬没转灰,昨晚湿气封住了它。井壁往下半尺,一道绳痕沾着湿泥,泥色同井沿那圈干泥。
他蹲到井沿边,取出半张旧纸。天光从檐角切下来,纸角云头纹泛出沉绛。纸在膝上按平。
第一组,纸背。翻过来对着光,纸背有一小片压痕,边角齐整,先前被什么压过。压痕一角凑到残印断口比了比,形状能接上一段,可纸边断口跟残印断口不在一条线上。纸收回怀,没并排放。
第二组,十字。井沿那道暗号,横短竖长。拿旧纸云脚对着比,两笔走向跟纸上纹路合得上。竖笔收尾向里勾了一下。随手划的不带钩,这一勾,是查验过后回的一道。下葬日那天,来人蹲到日头偏西,走前留给下一个看。一个“已查验”,前头有人来过,后头还有人要来。他盯着那勾,看了半晌。
第三组,鞋印。井沿干泥上两处痕。一处泥沿,探身蹭的,深,右前掌外侧磨偏。熟悉身影的走法又浮上来:前掌先落,外侧吃重,收脚向右拖半分。另一处在井口西侧,浅,新湿边没干透,四十码薄底布鞋,鞋底横纹间距比旁注人小一号。庄里发的鞋,杂务、巡夜各领一双。泥沿那处是旧痕新蹭,西侧是新踩,两拨,不是一趟来的。
第四组,灌木。南侧灌木底下压着几根蒿草,折口朝北。有人在那儿蹲过,蹲位正对井口。脚码同西侧,四十码薄底,庄里制式。
他摸出炭条和一张糙纸,蹲在井边画。第一笔十字,第二笔鞋印,第三笔灌木折口。祠堂正堂后墙下那双四十二码横条纹的新鞋印,他记过。旧纸摊膝上,残印的边跟靴底横纹间距对了一下。姓周,庄外人,这两条不用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