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非凡在丹田里。
他闭了眼。
丹田里的颜色极多。多到他一辈子数不完。他看见过的、护过的、救过的、恨过的、怕过的、爱过的,所有的颜色都在他丹田里融着。融成一片白金的底,底上有数不清的纹,纹像树的年轮,每一圈都是一个他走过的狱。
白金的底并不是均匀的白。底里有更深的一层,深到他自己也要俯下身去看。俯下身去看的时候,他看见的最深的那一层,是他七岁那年的雨。雨是凉的,雨里有青瓦。
他闭了眼。
他想,他最初的,是在赤焰矿区第七层矿道的尽头。他蹲在那里。岩壁没挖完,前一个矿奴留了一块坑坑洼洼的活没干完。空气六十度往上。矿灯没点,屠刚的会闻到火的味道。他握着矿锤。矿锤的柄是铁的,柄被他手心的汗捂得发烫。他握矿锤之前往手心呸了一口唾沫。
唾沫。
矿奴的唾沫不是矿奴自己的。是矿道里矿尘的。是熔岩河飘上来的焦味的。是他这辈子所有的开始。
他蹲着。他呸了一口。他握紧了一寸。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丹田里有东西。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编号的矿奴。他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他会掉进熔池。他不知道他会吞归墟。他不知道他会开洞。他不知道他会在丹田里听到。
他不知道。
但他在。
他在丹田里,闭了眼。
丹田里,一颗暗金色的星辰在转。星辰连着无数根极细的丝。丝连着九狱的每一处。每一处的灵在丝上轻轻一下。一下,是九狱活的声音。是他在活的声音。
丝里有几根最细的,他认得。一根在阿九的金纹里。一根在王心的狐火里。一根在青璃的冰弓里。一根在赤鸢的眼底里。一根在寒漓的字迹里。一根在白夜的狐尾里。一根在烛阴的年轮里。一根在燕七娘生前握过的那只酒碗的碎片里。
他想,他想到了他七岁那年的凉天。
赤焰城下过一场雨。十年一遇的雨。雨打在青瓦上。母亲站在青瓦下,伸手去接檐上的水。她的手是瘦的,指节粗,指尖略凉。她接了一捧水,说那是青苔的味道。
父亲在铺子里。铺子是火铜器铺。铜器是父亲一生的事业。炉子烧着,锤子地敲。父亲敲到雨声进来,停了锤,回头朝母亲笑:凉天都出来了。
凉天。
那个凉天,是他记得的的最后一个味道。凉天是雨。凉天是青瓦。凉天是青苔。凉天是母亲的手。凉天是父亲的笑。凉天是铜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