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转盘电话机在桌角疯狂跳动。
铜质铃铛的敲击声又急又密,撞在铁皮底座上,发出一阵连绵的脆响。 声波在大厅的死寂里炸开。 周卫国右手猛地伸了出去。 掌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按在听筒上,险些滑脱。 他一把抓起红色的硬塑料听筒。 触感冰凉。 但听筒刚贴近耳边,一股沉重的物理震颤顺着塑料外壳直冲掌心。 “滋——” 高频震动在铜线里爆发。 原本螺旋状垂在桌边的黑色电话线,瞬间被拉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粗钢丝。 红色的听筒外壳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声响。 “咔嚓。” 塑料裂开了。 一道道蛛网般的细密白痕,顺着耳罩边缘飞速蔓延。 周卫国死死攥着听筒。 他下唇咬破渗出的暗红血水,蹭在开裂的塑料壳上,留下一道暗斑。 大厅里的几十名将军和参谋全看了过来。 没人喘气。 灯塔国准将从桌底下爬起来,两只手抓着桌沿,死死盯着周卫国的侧脸。 所有人都以为会听到战备撤离的咆哮,或者神兽最后的死战指令。 然而,听筒里传出来的动静很怪。 “吸溜。” 一声缓慢的吸气声。 接着。 “哧——” 那是牙缝里剔出肉渣的细微摩擦声。 声音沉得像大石头在井底打滚。 随后,是某种坚硬的骨刺划过岩石的钝响。 “啪嗒。” 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变异海兽的断骨,被随口吐在石头上,摔得稀碎。 一声漫不经心的哈欠,顺着开裂的听筒滚了出来。 “吵什么吵。” 声音很懒。 带着刚睡醒的粗粝,在大厅上方无形地压下来。 像是一只巨大的铁磨盘,贴着地板慢吞吞地转了一圈。 周卫国整个人僵在原地。 刚刚堵在喉咙里的窒息感,硬生生卡住了。 他脸上原本凝固的绝望,在一秒钟内崩解开来。 他的左半边脸颊肉轻微抽搐了两下。 嘴角残留的干涸血迹被扯开。 整张脸的肌肉僵硬、发木,最后变成了一片完全空白的呆滞。 他嘴唇微张。 看着大屏幕上那一千二百艘正闪烁着惨白光斑的歼星舰。 “前辈……您……” 周卫国嗓子干得像冒烟的柴火,吐字断断续续。 “您醒了?” “被你们这帮两脚兽吵醒的。” 听筒里,陆渊的声音继续传过来。 伴随着几团浑浊水泡破裂的咕噜声。 “你们地底下那几十号人,脑子里的动静跟打铁一样,吵得老子脑仁疼。” “隔着几千米的海水,全漏进来了。” 周卫国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木星轨道边缘拉满的红色充能进度条。 “前辈,深空雷达……测出来了。” 周卫国深吸了一口气,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 “那是一千二百艘外星歼星舰。” “反物质主炮已经完成充能,那是足以蒸发地壳的火力……” “看见了。” 陆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听筒那头又传来一声慢悠悠的剔牙声。 “一千多艘铁皮壳子,排得挺齐整。” 短促的停顿。 听筒里的低频杂音重了一分。 “正好。” 陆渊吐出一口带着海泥味的浊气。 “这一个月趴在泥坑里,天天啃那些变异大王乌贼和深海烂带鱼。” “嘴里淡得能刮出一层白霜。” “肉是柴的,嚼碎了全是泥腥味。” 电话那头的语气甚至透着一股明显的嫌弃。 “那帮飞过来的铁皮看着倒挺新鲜。” “特种钛合金,高维简并态装甲,还有点反物质能量芯。” “硬度合适。” “吃起来嘎嘣脆,正好拿来换换口味。” 周卫国站在原地,两只脚像钉在水泥地里一样。 他的大脑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反物质歼星炮。 蒸发地壳。 星际工业文明的铁壁。 在这位爷嘴里,全被归类成了嘎嘣脆的零嘴点心。 张建国从旁边大步跨了过来。 厚重的作战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老兵盯着周卫国手里那只布满裂纹的红色听筒。 听筒里漏出来的沉闷震动,震得旁边的空气都在发颤。 张建国握着刺刀鞘的手指松开了,刀鞘上的深凹痕迹露在外面。 “局长……老祖宗怎么说?” 周卫国没有立刻转头。 他慢慢放下按着听筒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看着大屏幕上那些如狼似虎的深空舰队。 脸上的肌肉再次抽搐了一下。 “前辈说……” 周卫国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液,声音平板得像是在背诵条令。 “让我们搬好小板凳。” “坐在前排看戏。” 听筒里的声音没有停。 陆渊的传音变得粗暴起来,带着地底翻江倒海的压迫感。 “去把你们岸上那些破烂玩意儿全关了。” “别搁那儿瞎晃悠,免得待会儿崩掉的铁渣子砸着你们。” “送上门的星际外卖。” “老子亲自接单。” 话音刚落。 “轰隆隆隆——” 一阵恐怖至极的沉闷巨响,直接顺着电话线,在大厅的主机箱里震开。 那不是机器发出的动静。 那是物理层面的地壳崩裂。 大西洋最深处。 深度超过八千米的海底海沟。 陆渊那座沉睡了整整一个月的青黑身躯,在淤泥里翻了个身。 沉重至极的腹甲在海底基岩上碾过。 坚硬的玄武岩海床,被这一下翻动硬生生碾成了细腻的石粉。 几十万吨沉积的万年淤泥被推向四周。 大西洋底的大陆架边缘,直接崩塌了整整一条峡谷。 连绵的断裂声通过海床岩石,顺着固定线路狂暴传导。 红色的电话听筒在周卫国耳边剧烈抖动。 塑料碎片终于崩飞了一块,擦着周卫国的耳垂飞过去,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连眼都没眨。 “啪。” 电话线那头的精神联系,被陆渊单方面粗暴地掐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死寂的忙音。 大西洋底。 冰冷死寂的万米深渊中。 陆渊那座长达三万米的庞大身躯,周围的海水彻底沸腾了。 八卦阵图的裂缝里,滚烫的热浪喷涌而出。 他昂起头。 暗金色的竖瞳撕碎了深海的永夜。 四条粗如撑天巨柱的大腿,深埋在岩层深处。 沉寂了一个月的肌肉纤维。 在一瞬间。 全部绷紧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