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沉注意到他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袜子露在外面,脚趾冻得发紫。背着一个成年人走了这么远,还爬上山,这个男人能活着走到这里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这不是蚀灵弄的!是背我老婆爬山的时候摔得。” “实话跟你说……”君沉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老婆的伤,我们治不了。” 周建国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恐惧是像一块慢慢裂开的冰一样,从眼睛里开始,一寸一寸地蔓延到整张脸上。 “你说什么?” “蚀灵的咬伤,没有药可以治。她已经在变异了。” “不、不可能!”周建国的声音忽然拔高,变得尖锐起来,“她还有呼吸!她还有心跳!她的手还是热的……怎么可能呢……” 他抓起女人的手往君沉面前递,那只手确实还是温热的。君沉没有躲,也没有接。 “那是蚀气在维持她的体温。”君沉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但她的身体已经被蚀气侵蚀了,再过几个小时,她就会彻底变成一只蚀灵。到那时候她……” 话还没有说完,但周建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自己也受了伤。”君沉看了一眼他左手手背上的那道伤口,“那个咬伤如果有蚀气渗进去,你也一样会被污染。但是你运气好,这种程度的蚀气,我们还有办法处理。” “我不在乎我自己!”周建国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我只要她活着!我只要她活着你懂不懂!”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破了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他把脸埋进女人的头发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孙小满在后面悄悄吸了一下鼻子,然后…… “噗。” 一个响亮的屁声在安静的防空洞口炸开。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孙小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两只手胡乱地摆着:“不是……我、我就是紧张,我一紧张就、就会……” “我说满子啊,你能不能……”陈玄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嫌弃,“你能不能控制一下你自己?” 陈玄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防空洞里出来了,站在入口旁边,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嫌弃地扇着空气,大光头上还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孙小满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这、这是生理反应……” “那你能不能把生理反应憋回去?” “这玩意怎么憋吗!” “那你能不能闭嘴?” “我……” “行了。”君沉的声音不大,但孙小满立刻闭上了嘴。 陈玄祎瞪了孙小满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没再说话。 李疏寒走到周建国身边,蹲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女人那张灰白的脸上。她的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光芒,那层光芒像水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流淌出来,渗入女人的皮肤。 归墟炁。 这种神奇的力量本身并没有治愈的能力,但是归墟炁有另一个特性,它可以压制蚀气,可以暂时让女人清醒一会。 这是李疏寒为夫妻二人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女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细又弱的气音。周建国猛地抬起头,盯着女人的脸,嘴唇哆嗦得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女人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一潭死水,瞳孔的边缘已经开始泛出蚀灵特有的暗红色。但就在那团浑浊的正中间,还有一点微弱的、属于人类的黑色。 她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周建国脸上。 “老……周……” 那声音几乎听不见,像一根蛛丝在风里飘。但周建国听到了,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女人的脸上,混着泥土和灰尘,淌成一道道浑浊的痕迹。 “我在、我在呢!你、你别说话,你省点力气……” 女人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下。 “……走吧。” 周建国愣住了。 “你说啥?我不走,我带你回家,咱们……” “哎?不对啊!”孙小满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夫妻二人间最后的对话,“我记得,小……唔唔唔!” 陈玄祎一把拉过孙小满,捂住了他的嘴,“满子啊,你这搞什么河马大板牙?老陈我都快哭了,你咋还好意思打断他们呢?” 孙小满好不容易才挣脱陈玄祎的“怀抱”,大声喊着:“沉哥,你忘了清风和苏晚姐啦?”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君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防空洞入口。 苏晚正站在门框的阴影里,一只手扶着洞壁,另一只手扶着苏念。虽然苏念现在已经不用搀扶了,他除了脸色依旧苍白,体力体能什么的都恢复了许多。 至少正常行动是没问题的。 小道士清风就站在苏晚姐弟身边,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君沉的方向。 “苏晚,清风。”君沉惊喜的转头看去,“你们能不能帮忙看一看?” 苏晚和清风对视了一眼,一起走了过去。 清风先迈的步子,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从防空洞门口的石阶上下来。他的道袍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那条膝盖上打了补丁的灰布裤子。苏晚跟在后面,步子慢一些,但也很快的过来了。 周建国抬起头,满脸的泪痕和泥土混在一起,眼睛里的光像是被风吹得快要灭掉的蜡烛。他看看苏晚,又看看清风,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能救我老婆?” 苏晚纠结的看着女人,又看了看君沉,“沉哥,我的能力……我、我不知道咋用啊!” “还是我试试吧。” 清风上前一步,左手捏了一个诀,右手搭在女人手腕上。的嘴唇翕动着,念诵的是一种古老的、几乎失传的腔调。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净天地神咒。 清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女人的呼吸渐渐平静的下去,她的身体不再弓着了,手指也慢慢松开。 周建国惊喜的发现,女人脸上的灰白色似乎消退了一点点,嘴唇上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他猛地抬头看向清风,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有效!有效!小师傅,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