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雪大步走到床前。
靴底的铁钉碾碎了地上的半截瓷杯。发出干涩的碎裂声。
她一把抓住那条破烂的红绸被子。
用力往外一扯。
唰。
丝绸布料擦着木板滑落。被子被无情地甩在满是灰尘的金砖上。
裴长珩缩在床榻最里侧。
冷风毫无遮挡地扑在身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还在咳。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震动。
暗红色的法衣勒到了极致。
天蚕丝混着玄铁的布料,像第二层皮肤一样死死咬住他的皮肉。
勒出了单薄的肩膀,和盈盈一握的细腰。
他双手抱膝。手指死死扣着脚踝。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缺血的青白色。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刚从狐妖梦境里逼出来的眼泪,正好顺着发红的眼尾砸下来。
砸在手背上。
湿漉漉的,透着一股随时会被人捏碎的脆弱感。
姬如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喉咙里发出一阵粗糙的吞咽声。
太惹眼了。
师尊这副样子,就像是一块掉在狼群中间的肥肉。
谁闻到味儿,都想扑上来咬一口。
“四师妹跑了。”
林清婉扶着黄花梨木的椅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她右半边身子还在发麻。步子走得很不稳。
青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血污。
她停在姬如雪身边。
视线越过姬如雪的肩膀,像钉子一样扎在裴长珩身上。
“今天是一只狐狸。明天就可能是魔渊里的怪物。”
林清婉喘了一口气。嘴里的血腥味还没散。
“大师姐,这破大殿护不住他。你那条铁链子,也拴不住他。”
姬如雪没反驳。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血肉里。
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青蛇。
狐妖能放毒烟。老怪物能用威压。
如果不是今天她们俩命大,这会儿师尊已经被别人生吞活剥了。
恐慌。
一种失去所有物的极端恐慌,直接掀翻了姬如雪最后的理智。
“必须把他锁起来。”
姬如雪声音嘶哑。像两块铁皮在对刮。
“锁在一个谁也进不去,他也出不来的地方。”
林清婉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一张还算完好的方桌。
桌面上洒了半杯冷茶,混着几滴干涸的血。
“用寒冰玄铁。”
林清婉走过去。
伸出左手食指,蘸了一点桌上的血茶混合物。
直接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姬如雪跟了过去。
两个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女人,现在头挨着头,凑在桌子前。
完全无视了床上的裴长珩。
“长六尺。宽三尺。”
林清婉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一个长方形。
血水在木纹里晕开。
“只需要够他躺下就行。空间太大了,他容易乱跑伤了自己。”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怎么打制一个装药材的盒子。
姬如雪盯着那个长方形。
沉重地点了点头。
“高度也定在三尺。他不需要站起来。”
她伸出带着血痂的手指。在长方形的四周点了几个点。
“四面全用千锻的寒冰玄铁。厚度至少要半尺。一般的飞剑连个印子都劈不出来。”
“不留窗户。”
林清婉补充。
“只在最上面开一个拳头大的口子。”
她手指在长方形中间画了个小圆圈。
“平时送水送饭。或者把药塞进去。光线越暗越好,免得他心浮气躁。”
“底板不能是铁的。太硬。”
姬如雪皱起眉头。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裴长珩膝盖上那块磕出来的青紫。
“铺上三层雪山白狐的皮毛。他现在的皮肉太嫩,容易磨破。”
“那就加个排气孔。指头粗细就行。”
林清婉一边画,一边盘算。
“阵法得刻满。隔音阵、迷幻阵,还有锁灵阵。”
“最好在内壁涂一层软筋散的药膏。他只要靠在上面,就永远别想有力气折腾。”
字字句句。
全是怎么限制一个活人的手脚。
怎么剥夺他所有的尊严和自由。
床榻上。
裴长珩把脸埋在臂弯里。
听着这两个逆徒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地规划他的牢笼。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咬破了,一股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你们……”
裴长珩抬起头。
脸色铁青。眼底的愤怒像要烧起来一样。
他双手撑着木板,想站起来。
腿刚伸直,就装作被法衣勒住了关节,无力地跌坐回去。
“放肆!”
他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抓起手边一个还没摔碎的玉枕。
用力砸过去。
玉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力气太小。
准头差得离谱。直接砸在了桌子腿上。碎成几块白玉渣子。
“我是你们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