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摆上桌,顾晓芸的手机又响了。
是班级家长群。 上午还只是偶尔招呼她帮忙的几位家长,这会儿热情得出奇。有人问她明德下次科技活动什么时候办,有人说孩子特别喜欢元序的讲座,想请她帮忙打听能不能去研发中心参观。 一位家委会家长单独发来消息:“顾妈妈,下回活动策划你也一起参加吧,咱们提前商量。” 顾晓芸回了句“看时间”,便把手机放在桌上。 女儿正拿筷子拨弄碗里的青菜,嘴里还在念叨陆峥讲的摄像头、雷达。 “妈,下次学校再有活动,你还去不去?” “老师要是需要,我就去。” “那你去。”女孩又补充,“要是还让你签到,我跟你一起。” 顾晓芸笑了,给她夹了块排骨。 她知道,孩子今天愿意说这句话,不是因为沈国峰认识她们,而是上午那个自称开了十年车的王叔叔,让她听明白了妈妈在做什么。 可群里那些突然变得客气的大人,想的显然是另一回事。 洗完碗,她重新打开微信。 沈国峰主动留了号码,还说有事直接联系。这样的好意不能装作没看见。顾晓芸斟酌片刻,发了一条:“沈董,今天学校的事,真谢谢您。孩子刚到明德没多久,能遇到这么好的活动,她特别开心。” 很快,沈国峰回了过来。 “孩子喜欢就好,陆总他们也准备得用心。她现在适应得怎么样?” “课程还跟得上,就是刚转过来时有点紧张。为了这个学校,我之前没少操心。” “王先生那时候也挺上心。”沈国峰回道,“还专门让我打听明德的转学申请。” 顾晓芸的手停在屏幕上。 她把那句话重新读了一遍。 “沈董,您说的是王默?” “对啊。当时他问孩子能不能申请,我联系了李明远,让学校负责招生的老师把申请条件和材料清单说明白。你们有份材料要补,时间又紧,王先生还问过进度。后来学校按流程审核通过,他才放下心。” 后面又跟来一条。 “怎么,王先生没告诉你?” 顾晓芸没有立刻回复。 她记得自己带着女儿跑手续那阵子,光证明材料就折腾了好几趟。有人说学位满了,有人说再等等,她连该找谁问都弄不清楚。 周启明当时在同学群里说过,他认识人,可以帮忙问问。后来明德通知补交材料,她便以为是周启明打通了关系,还专门请他吃过一顿饭。 如今想来,周启明从头到尾没有说清楚找了谁。每次问进展,总是“应该快了”“再等等”。 她给沈国峰回道:“王默确实没跟我提过。不好意思,我想再确认一下,当时是不是他请您帮忙联系的?” “是他。他不让我特地跟你说,说孩子手续能办妥就行。学校按规定审核,谁也不能替学校决定录取。这一点你放心。” 顾晓芸看着屏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一直以为自己欠周启明一个大人情,见面时总把感谢挂在嘴边。王默这些天也听她提过周启明,却从来没纠正。 第二天上午,她给王默打电话。 “你今天几点回苏州?” “下午。怎么了?” “中午有空吗?我想跟你说件事。” 两人在市区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家常菜馆见面。王默来时,顾晓芸已经点了两道菜,桌上放着一壶大麦茶。 “怎么这么郑重?”王默坐下,“孩子学校又有什么事?” “学校没事。”顾晓芸把手机推到他面前,“沈董昨天跟我说了。” 王默看完聊天记录,没有装糊涂。 “嗯,之前问过他。” “只是问过?”顾晓芸看着他,“材料什么时候补、该联系谁、学校审核到哪一步,你都在帮我盯着,对不对?” “正好认识沈董,办事方便些。该交的材料还得你自己交,最后能录取也是按学校规定来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学校能多收一个学生?” “王默。”顾晓芸的语气重了些,“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默给她倒了杯茶。 “那时候你天天为了孩子跑来跑去,晚上还得陪她写作业。我能帮忙问清楚,就问清楚。没必要再给你添一份欠人情的负担。” “可我一直以为是周启明帮的。”她说,“后来还请他吃饭,跟他说谢谢。你知道吗?” “知道你找他打听过,具体怎么说的,我不清楚。” “那你也不提醒我?” “这事我只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周启明有没有另外帮忙,我也不知道。总不能因为我问过沈董,就断定别人什么都没做。” 顾晓芸原本憋了一肚子话,听他这么说,反而没法继续责怪。 服务员端来菜。王默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还是这个味道。以前放学路过这条街,咱们谁舍得进来吃?” “那时候你总说,等以后挣钱了,请全班吃一顿。” “吹牛的话你也记着?” 顾晓芸笑了一下,随即想起另一件事。 高中那年,班里收资料费,九十八元。 她到现在还记得王默找遍书包口袋的样子。周启明坐在后排,手里捏着一张一百元钞票,课桌上堆着瓜子壳,嘴上说着帮忙,却偏要弄得旁边同学都听见。 王默没接那张钱。 午休时,顾晓芸把自己攒的一百元折好,夹进一本练习册里递给他,只说先拿去交资料费,等方便了再说。 那时她最怕的不是拿不回钱,而是王默以为自己也在可怜他。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上学时有次收资料费?”她问。 “九十八。” “你连数都记得?” “你给了我一百,交完还剩两块。” “那两块呢?” “买了瓶水。” 她终于笑出了声:“你还真会花。” “那天实在渴。” 笑过以后,王默又说:“其实那时候你完全可以当着人面给我。我后来想过,你偏偏把钱夹在我的课本里给我。” “我怕你不收。” “嗯。我当时就挺怕丢人的。” 两人隔着桌子安静吃了一会儿。 窗外有辆送货的三轮车缓缓经过,车上的纸箱用绳子捆得很结实。 顾晓芸忽然说:“那就是一百块钱。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记着。” “有些事,帮忙的人早忘了,被帮过的人未必忘得掉。” “所以你才帮我女儿?” “不是。”王默摇头,“就算没那一百块钱,你找我帮忙,能帮的我一样会帮。” “那你为什么还记得?” “因为你当年没让我难堪。” 他回答得平常,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顾晓芸低头喝茶。想起女儿昨天说以后愿意主动帮她签到,又想起王默站在教室里,说那些没拿工资、没得奖状的家长也值得尊重。 他帮她办过学校的事,却没拿出来邀功;孩子受了委屈,他也没有一上来找校董撑腰,而是先给孩子讲了一个道理。 “王默,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是刚请我吃饭吗?” “那怎么一样。” “认识这么多年,非得把每件事都算清楚?”王默笑了笑,“孩子在明德好好读书,你也少操点心,这不挺好。” 顾晓芸没再坚持。 下午,王默按原计划回苏州。她送他到停车场,只叮嘱他路上小心。 回到家,女儿正在写作业。顾晓芸坐到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旧聊天记录。 周启明的头像还在。 她往上滑了很久,找到当初那几段话。 “学校那边我认识人,帮你问问。” “先别急,应该快了。” “补材料就赶紧补,别耽误。” 从头到尾,没出现过一个具体名字。 顾晓芸想了想,给他发去一条消息。 “周启明,当初你说帮我联系明德,具体找的是哪位校领导?” 消息发出后,屏幕安静了好一会儿。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聊天窗口上方忽然出现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