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芸没想到，女儿憋了半天，竟是这么一句话。

“谁跟你说的？”

“同学。”女孩不肯说名字，“他们说别人的爸爸妈妈都能上台，只有你在门口发东西。”

顾晓芸把登记表收起来：“签到、发资料，总得有人做。老师忙不过来，妈妈有时间，就帮一把。”

“可他们又不听我解释。”

她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话。原以为把孩子送进明德，读书的事情就安稳了，没想到还有这些让人难受的小事。

女儿进房间后，顾晓芸发现登记表上，“家长志愿者”几个字被铅笔轻轻划了一道。

第二天一早，王默到了元序宿迁研发测试中心的后勤办公室。

他核对好鼎盛一行的车辆、司机和门岗名单，又确认各辆车停放的位置。正式接待由顾承安、陆峥和项目负责人负责。王默不需要出现在考察现场，确保车辆按时到位就行。

韩世昌一行抵达后，陆峥带着技术人员介绍项目。

现场没有临时舞台和欢迎横幅。参观区摆着测试车辆，墙上是允许对外展示的道路测试示意图。

韩世昌听了介绍，先问：“车在测试路线上跑起来是一回事。以后要真正推广，成本、维护和安全责任怎么解决？”

陆峥说：“成本要靠供应链和规模降低。现阶段的测试结果，只能证明车辆在规定条件下的表现，不能保证什么路都能自己开。出了设计运行范围，就要按安全策略处理。”

“看来离规模化还有距离。”

“有。”陆峥答得坦然，“没做到的，我们不会说已经做到了。”

韩世昌又问起设备冗余和供应商资质。陆峥能说的现场解释，涉及内部方案的明确不提供。韩世昌反倒认可这样的态度。

中午，沈国峰协调的几家宿迁本土企业参加产业交流。有做汽车连接件的，有提供检测服务的，都带来了真实产品和资质材料。顾承安安排双方技术人员对接，没有替元序承诺采购。

临走时，韩世昌对顾承安说：“这次没白来。融资的事先不急，能落地的产业合作，我们回去再谈。”

另一头，王默在后勤办公室用对讲机核对返程车次。各辆车按约定时间到达接送点，由商务接待人员引导来宾上车。

直到最后一辆车驶出园区，王默才在接待表上打了勾。

整场考察，他没有往前台凑，也没有参与任何商务谈判。该由技术人员回答的问题交给技术人员，该由顾承安谈的合作交给顾承安。

忙到下午，王默把接待收尾交给同事。第二天学校科普由元序另一个小组负责，他正好空出时间。

当晚，王默给顾晓芸发微信：“明天学校活动，我能过去看看吗？”

“你不是要工作？”

“今天忙完了。我这个当叔叔的，也想听听课。”

顾晓芸问过班主任。老师说自由交流环节也欢迎孩子熟悉的家属参加，便让他按时过去。

第二天上午，明德六年级教室里摆了几盆绿植，讲台旁放着家长带来的产品模型。顾晓芸早早来帮忙，在门口核对名单、分发活动单。

王默进门，她正抱着一摞材料找地方放。

“我来。”王默接过去。

“你是来参加活动的，怎么还干活？”

“十年司机也不是白当的，搬点东西算什么。”

一位家委会家长走来：“王先生是哪位同学的家长？”

“我是顾晓芸女儿的叔叔，姓王。”

“在哪儿高就？”

“苏州一家科技公司做后勤。”

“辛苦了。”对方客气地点点头，转身去迎接刚进门的企业负责人。

职业分享开始。有银行经理教孩子们认识贷款与存款，有工厂负责人拿来零件让孩子辨认，内容都挺有意思。

一位家长讲完自己的创业经历，又补充：“现在竞争激烈，从小就要树立目标，将来多向成功人士学习。”

班上响起掌声。

顾晓芸的女儿也鼓了掌，却一直看向门口。母亲没上讲台，忙着给迟到的家长递资料，还替老师把缺的椅子搬过来。

前排同学回头问：“你妈妈怎么不上去讲？”

“她今天帮老师。”

“你王叔叔呢，他是领导吗？”

“不是。”

“那他来讲什么？”

女孩把活动单折了两折，没有再搭话。

班主任看看时间，说还有几分钟，问有没有家长愿意补充分享。

王默举手：“老师，我讲不了什么大企业，就说说自己干过的活，行吗？”

班主任爽快地请他上台。

王默没拿课件，站到讲台边：“同学们好，我姓王。刚才几位家长讲得挺好，我也长见识了。我的工作没那么精彩，以前是司机，给人开了十年车，现在管车辆后勤。”

后排有家长低声道：“司机也讲职业规划？”

王默没有理会。

“开车这份工作，有个好处，能见到各式各样的人。”

“有人赶飞机，有人去医院，也有人忙了一整天，上车没多久就睡着。有的坐车的人是老板，有的只是去上夜班。可路上堵起车来，谁也没法让前面的红灯早点变绿。”

孩子们笑了。

“我以前有个乘客，每天都很忙，手机响个不停。有一次我送他去学校接孩子，他一路催我快点。到了校门口，孩子一上车，他手机也不接了，先问一句，饿不饿？”

“那时候我才发现，外面再厉害的人，回到孩子面前，也就是一个惦记孩子吃没吃饭的爸爸。”

王默望向台下。

“你们现在六年级，很快要上初中。以后肯定有人读书特别好，考上名牌大学，当科学家、工程师，做出成绩来报效国家。”

“也会有人考试没那么厉害，长大后就在家乡找份普通工作，周末回去陪陪父母，承欢膝下。”

“有人开玩笑，学习好就去报效国家，学习不好就留在爸妈身边。我觉得没必要拿这个分高低。认真做好工作、照顾家人，本身也是很了不起的事。”

前排一个孩子举手：“王叔叔，可是我妈每次都让我争第一。”

“她当然希望你争。”王默笑道，“你愿意努力，是好事。可你考第二、考第十，难道回家就不让你吃饭了？”

全班笑起来，连班主任也跟着笑。

“考不好会挨说，做错事也得改。可很多爸爸妈妈，嘴上说着你怎么又粗心了，转头还是会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在他们眼里，你首先是自己的孩子，然后才是一张成绩单。他们盼你有本事，更盼你平平安安。”

王默指了指教室门口。

“今天有人在台上分享自己的事业，也有人没上台，帮大家签到、搬椅子、收资料。大家能坐在这里安安心心听课，是因为有人愿意做这些不起眼的事情。”

“还有些爸爸妈妈暂时没有出去上班，每天接送孩子、做饭、照顾家人。这些事情没人发工资，也没人给奖状，却不能说他们没有贡献。”

顾晓芸正整理最后几张签到表，听到这里，不自觉停了手。

“你们将来可能走得很远，见到很大的世界。”王默说，“可别因为爸爸妈妈没当老板、没坐上讲台，就觉得他们不值得你骄傲。”

“能走得远当然好。走不了那么远也没关系，尽力生活，堂堂正正做人。”

他最后说：

“在爸爸妈妈眼里，你们不是用来和别人比较的成绩单。你们就是他们心里最好的孩子。”

教室里静了片刻。班主任先鼓掌，孩子们跟着拍起来。有家长也真心鼓掌；先前嫌王默职业普通的那位，只是礼貌地拍了几下。

王默走回后排，没有再说什么。

顾晓芸的女儿看着母亲站在门口。刚才那几个同学也鼓掌了，有人还说：“你叔叔讲得真好。”

她没有争着解释，等老师宣布班级活动结束，便跑过去，把妈妈怀里那摞活动单接了过来。

“妈妈，我帮你拿。”

“怎么突然这么懂事？”

“没有突然。”女孩抱好资料，声音小小的，“王叔叔说，今天你也在帮全班同学做事。”

顾晓芸望向后排的王默。他正帮老师把借来的椅子送还隔壁教室，像刚才从没站上过讲台。

教室广播响起：“请六年级各班有序前往多功能礼堂。元序智能汽车科技科普团队已经抵达，稍后开始人工智能与自动驾驶主题讲座。”

孩子们一下兴奋了。

走廊里，几名家长也在议论。

“听说沈国峰沈董亲自来了。”

“还有远川投资的顾总，给元序投了二十亿的那家。”

先前向王默打听职业的家委会成员赶紧收起文件，跟一位企业家家长商量，待会儿能不能找机会认识顾总。

王默刚从隔壁回来，手机亮起。

元序工作人员发来消息：“王主管，陆总的团队已经进礼堂了。沈董和顾总也到了，您在学校的话，麻烦来确认一下嘉宾席和车辆安排。”

王默回了个“好”。

顾晓芸问：“你还得去忙？”

“顺路看一眼。”王默笑着招呼女孩，“走，叔叔带你去看看，他们怎么给小学生讲自动驾驶。”

三个人跟着队伍朝礼堂走去。前面几位家长走得格外快，生怕错过与那些重要嘉宾打招呼的机会。

谁也没有留意，那个刚刚在教室里说自己开了十年车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