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二十。
元序封闭测试场里,两辆白色厢式车一左一右停在道路边缘。 中间只留下不到六米宽的通行空间。 陆峥站在监控屏前,最后确认了一遍假人装置的位置。 “车速三十。” “假人别提前触发,等车进入遮挡区再推。” 旁边启衡的工程师点头。 这是今天最后一项测试。 也是元序准备结束封闭场测试前,难度最高的一项。 银灰色测试车停在一百多米外。 安全员坐在驾驶位,双手悬在方向盘两侧。 顾承安和苏倩站在监控区。 王默则在更后面。 他今天依旧负责场地保障,手里拿着对讲机,站在两辆保障车旁边。 从位置上看,他甚至不像这个项目真正的参与者。 陆峥确认各项数据正常。 “开始。” 测试车缓缓驶出。 时速十公里。 二十公里。 三十公里。 道路前方,两辆厢式车挡住了大部分视野。 从测试车的角度看,那里只有一条很普通的狭窄通道。 屏幕上的规划路线保持正常。 距离四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就在所有人都盯着假人触发点的时候,一名启衡工程师突然开口。 “陆总,车速降了。” 陆峥马上低头。 三十。 二十八。 二十六。 假人还没有出现。 测试车已经开始主动减速。 下一秒,两辆厢式车之间,一个成人大小的假人被装置迅速推出。 安全员右脚已经抬起。 可车辆比他更快。 制动介入。 方向没有乱。 车头稳稳停在假人前方。 现场安静下来。 陆峥第一时间把刚才的数据调出来。 “往前回五秒。” 工程师拖动时间轴。 画面重新播放。 假人的身体甚至还没有进入摄像头完整视野,测试车的速度就已经从三十开始下降。 顾承安走近屏幕。 “提前看见了?” “没有。” 陆峥直接摇头。 他把感知画面放大。 两辆厢式车之间只有一道很窄的缝。 “这个时候,摄像头还没有识别到完整行人。” 顾承安问: “那它为什么减速?” 陆峥指向画面两边的厢式车。 “遮挡。” “这两辆车形成了一个典型视觉盲区。” “系统判断这个区域可能会突然出现行人、自行车,或者其他移动目标,所以在真正发现目标之前,先把速度压下来了。” 苏倩问: “也就是说,它不知道那里一定会有人?” “对。” 陆峥点头。 “它不知道。” “它只是认为,这种地方存在风险。” 几名启衡工程师已经围到屏幕前。 有人查决策日志,有人重新核对制动介入时间。 刚才那一幕并不惊险。 甚至没有急刹。 可陆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比最后刹住更重要。 看见一个人,然后踩刹车。 那叫反应。 什么都还没看见,就先给自己留出处理空间。 那才叫判断。 陆峥又把日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项通过。” 旁边工程师问: “还继续加场景吗?” 陆峥沉默了几秒。 随后摇头。 “不加了。” “封闭场能摆出来的东西,再摆十种,本质上还是我们提前设计好的。” 他看向远处那辆停在假人前方的测试车。 “接下来该让它看看真正的路了。” 没人反对。 从启衡被整合进来,到核心团队被挖走大半,再到现在这辆车真正跑起来,陆峥已经在测试场里熬了太久。 封闭测试能证明的东西,到这里已经差不多。 剩下的答案,不在锥桶后面。 而在真正的社会道路上。 场地很快松下来。 启衡的人开始收设备。 有人拆假人装置,有人整理电脑和数据线。 苏倩和顾承安站在一边,听陆峥说后续测试报告。 王默拿着对讲机,让两辆保障车依次撤出测试区域。 “东门先开。” “设备车最后走。” “别把拖车堵住。” 说完,他把对讲机放低。 一名工作人员抱着一箱水从旁边经过。 王默顺手拦住。 “那瓶常温的,给苏总。” 工作人员点头。 “好。” 几分钟后。 苏倩接过水。 旁边几个人拿的都是刚从冷藏箱里取出来的,瓶身上还挂着一层水珠。 只有她手里的这一瓶是常温。 苏倩拧开瓶盖。 “怎么这瓶不是冰的?” 工作人员随口说道: “王主管刚才交代的,说您不喝太凉的。” 苏倩顺着他说的方向望过去。 王默已经走到一辆保障车旁,正和司机确认撤场顺序。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 王默没有往这边来。 苏倩也没有叫他。 她喝了一口水,把瓶盖重新拧好。 二十多分钟后。 最后一辆设备车驶出测试场。 陆峥带着启衡团队回去整理完整报告。 苏倩也先离开了。 空下来的场地里,只剩几个人做最后检查。 王默刚把一只没收走的锥桶搬到路边,顾承安从后面走了过来。 “陆峥那边的意思,封闭场可以先告一段落了。” 王默把锥桶放好。 “准备上路?” “嗯。” 顾承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地图。 “团队这两天一直在筛第一阶段的开放道路。” “上海郊区看了几段,苏州、南京周边也看了。” 王默问: “不合适?” “不是不能用。” 顾承安摇头。 “是第一步没必要把难度拉那么高。” 他把地图放大。 “我们现在要找的是真实社会道路,有正常车辆,有行人,有路口,但流量不能太大。” “路最好长一点,不能全是直线。” “周围还得开阔,保障车、设备、人员都方便布置。” 王默听着。 顾承安继续道: “简单说,不能还是测试场,但也不能第一天就往市中心扎。” “得先找个过渡。” 王默问: “必须在上海附近?” “不用。” 顾承安收起手机。 “第一阶段反而没必要守着上海。” “地点在哪不重要,条件合适就行。” 王默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宿迁怎么样?” 顾承安重复了一遍。 “宿迁?” “嗯。” 王默抬头望向已经空下来的测试道路。 “骆马湖边上有条环湖大道。” “路够长,平时车不算多,周边也比较开阔。” “有弯,有岔路,也不是完全没车。” 顾承安听到这里,已经反应过来。 “你老家?” “嗯。” 顾承安说道。 “我还真没去过。” 王默说: “地方不大。” “地方大小跟跑车有什么关系。” 顾承安重新掏出手机,直接搜了骆马湖。 地图放大。 湖面旁,一条道路沿着岸线延伸出去。 他看了一会儿。 “从地图上看,确实挺合适。” 王默说: “先去现场看看。” “真合适,再让下面按那里准备。” 顾承安点头。 “行。” 随后又说: “那你带我去。” 王默偏过头。 “你也去?” “怎么,我不能去?” “不是。” 王默笑了一下。 “你这种大老板,跑宿迁干什么?” 顾承安听乐了。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王默没接这个话。 顾承安把手机收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顾承安把手机收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 “真只是因为那条路合适?” 王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望着已经空下来的测试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路合适是一方面。” 顾承安看着他。 王默继续说道: “我从宿迁出来这么多年,以前没什么能力,想不了那么多。” “现在手里多少有点东西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能给家乡带回去一点,就带回去一点吧。” 顾承安没说话。 “今天可能只是把第一段路测放在骆马湖。” “以后元序真做起来了,测试基地也好,研发也好,产业链也好,真有适合宿迁的东西,就往那边落一点。” 王默笑了笑。 “人都从那儿出来了。” “有能力的时候,总得给家乡留下些什么。” 顾承安看了他几秒,忽然也笑了。 “明白了。” “那这趟宿迁,我还真得跟你去看看。” 这次顾承安没再问。 他认识王默这么久,很少听见王默主动提自己的家乡。 远川也好。 嘉岳也好。 元序也好。 他们平时谈的事情,最后往往都会变成数字。 投多少。 赚多少。 多久回本。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需要第一步就拿计算器算清楚。 顾承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第二天的行程。 “那明天?” 王默想了想。 “明天。” “怎么去?” “高铁。” 顾承安抬头。 “你不开车带我回去?” “几个小时高速,你不嫌累,我还嫌累。” “行。” 顾承安笑着点头。 “那就高铁。”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正好。” “我也看看,你到底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王默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宿迁。 骆马湖。 这两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和自己的工作放在一起过。 以前回去,是过年,是看家里人。 住上几天,然后再离开。 这一次不一样。 他们带回去的,会是元序第一辆准备走向开放道路的测试车。 也是元序第一次真正从封闭测试场,走向外面的世界。 王默拿出手机。 第二天的高铁票很快订好。 目的地只有两个字。 宿迁。